半夏半邊臉上。她靠在床頭,臉色還帶著生產後的虛白,額角的頭發被汗濡濕了,幾縷貼著皮膚,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倒還不算太差。她懷裡正抱著個小東西,很小很小,小到那隻裹著粉色包被的身體幾乎整個陷進了她的臂彎裡。孩子正閉著眼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腦袋隻有蘇晨半個拳頭大。蘇晨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像要把這一幕先整個地看進眼裡,再往心裡挪。他忽然有了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這種感覺從產房門口蔓延過來,一直漫到腳底,又順著腳底升到喉嚨,堵得他一時間竟沒說出話來。他真的當爸爸了。他走過去,把手輕輕搭在許半夏的肩上,俯下身,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說,半夏姐,你辛苦了。許半夏抬起頭,看到他眼裡那層薄薄的、沒掉下來的東西,也放輕了聲音,說還好,沒想象中那麼疼,生得還算順。蘇晨知道她是嘴硬,她那張臉比紙還白。他心疼得緊,想伸手把她額前那幾根亂發別到耳後,又怕吵到正在吃奶的孩子。手伸到一半,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許半夏忽然問他,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沒有。這個問題她從蘇晨出現在西雅圖那天起就問過很多次了,蘇晨每次都打岔說再想想。此刻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懷裡那個正用儘全力吃奶的小家夥身上,又掃過許半夏,見她眼巴巴地等著,腦子裡像是早就有了答案,隻是到今天才終於被麵前這兩個人一起推到了嘴邊。他說,叫蘇夏吧。孩子出生在夏天,這是第一層。你名字裡有一個夏,這是第二層。蘇晨的蘇,許半夏的夏,拚起來,就是她。許半夏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小聲念了幾遍,眼睛忽然亮得厲害。蘇夏,蘇夏,又上口,又好聽。她滿意得不行,說這名字取得好。蘇晨沒有再說話,隻低頭看著那個連眼睛都還沒怎麼睜開的小生命,看她在許半夏懷裡一下一下地吮著奶。他忽然很確定地覺得,陳姐在走廊裡跟他說的那些話,或許明天開始就會應驗。這個小東西現在除了吃和睡還什麼都不懂,但用不了幾個月,等她能對著自己笑,等她整夜整夜地不肯睡讓他抱著在屋裡來回走的時候,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新手父親,大概就會真的明白那扇產房的門,到底把他推進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