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吞沒了整棟辦公大樓，窗外隻剩零星路燈在霧色裡昏沉發亮，整層樓幾乎儘數陷入黑暗，唯有覃允鶴的辦公室依舊亮著一盞台燈，在空曠的走廊儘頭透出一方安靜而執拗的光。
他坐在桌前，指尖按著連夜梳理完畢的問題清單，紅筆標注的“憑證重複”“筆跡代簽”“用途不明”幾行字格外醒目，如同三道刻在紙麵上的警示。那張編號重複、新舊對比刺眼的偽造憑證被單獨置於最前，泛黃脆薄的舊紙邊緣微卷，帶著黴點與陳舊折痕，一旁卻是白淨挺括、油墨鮮亮的新紙，兩張憑證編號完全一致，質感卻判若雲泥。這處細微卻致命的矛盾，正是他準備撕開港口爛賬黑幕的第一道切口。
昨夜敲定三步核查計劃後，他曾第一時間聯係財務科資料室，希望提前調取原始備案憑證，以便進一步核對細節。可對方語氣含糊，隻以“資料統一歸檔、暫不對外查閱”為由回絕，態度生硬，毫無商量餘地。覃允鶴心中已覺異樣，卻未多言，隻是默默掛了電話，埋頭整理現有材料，將疑點憑證分類標記、按賬期歸整，又逐一列明待核人員、資金節點與關鍵賬目。等一切就緒，窗外天色已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連日高強度的核查讓他身心俱疲，可一想到賬冊裡那些刻意掩蓋的痕跡，想到背後可能牽扯的利益鏈條，想到廠區一線職工日複一日的辛勞，他便不敢有半分鬆懈。簡單收拾過後，覃允鶴將問題清單、疑點憑證與藺總工簽發的協調通知仔細收好，指尖撫過封麵鮮紅的集團公章，心底多了幾分底氣，隨即動身前往財務科。
他本以為，有集團正式指令與明確授權，即便內部心存抵觸，至少也能得到基礎配合。可剛踏入財務科辦公區，一股刻意營造的冷清與疏離便撲麵而來，與往日忙碌嘈雜的景象截然不同。偌大的區域工位大半空置，僅有的幾人全都低頭佯裝忙碌，手指在鍵盤上漫無目的地敲擊，屏幕儘是無關內容，無人抬頭，無人問詢，空氣裡彌漫著無聲的抗拒，仿佛他是一名不速之客。
覃允鶴眉頭微蹙，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副科長辦公室。房門虛掩，他輕輕推入，屋內卻空無一人。桌上文件散亂，水杯歪斜，水漬在紙上暈開一片模糊，椅背上的外套沾著微塵，處處透著倉促離場的刻意，顯然是有意避而不見。
他轉身向一旁一名年輕職員詢問去向，對方頭埋得幾乎抵到桌麵，眼神躲閃，語氣敷衍：“副科長一早就外出了，去哪、什麼時候回，我們也不清楚。”一句含糊之語，便將所有對接之路堵死。
覃允鶴不再多問，目光不經意掃過不遠處的老職員，隻見對方看似工作，手指卻在桌下飛快滑動手機，明顯是在通風報信。他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卻並未點破，隻壓下立刻聯係藺總工的念頭，打算先按流程推進，看對方究竟要將阻撓做到何種地步。
他轉而找到負責資料管理的老科員，表明身份與來意，希望調取港口賬務原始憑證、合同檔案及備案底單，尤其是外協資金往來材料，以便核實疑點。可對方一聽“港口賬務”，神色立刻為難，連連擺手，身體不自覺靠向文件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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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主任，實在對不住，不是我不配合。今早副科長專門下了死命令，所有港口相關資料全部封存保密櫃，鑰匙由他親自保管，無簽字不得調取，這是科裡剛定的規矩，我們實在沒法破例。”
覃允鶴神色平靜，取出協調通知攤在對方麵前，指尖指向公章與簽字，語氣沉穩卻力道十足：“這是集團總工室正式文書，明確要求各部門無條件配合核查。難道科室內部規定，可淩駕於集團指令之上？”
對方看著通知，眼神閃爍，卻依舊咬死口徑，隻反複推脫“按規矩辦事”“不敢違令”，指尖卻不自覺摳著桌沿的木紋，指節泛白，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副科長辦公室的方向。無論覃允鶴如何講明利害、重申必要性，對方始終不肯鬆口。一記軟釘子，碰得乾淨徹底。至此，他已完全確定，財務科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全麵阻撓的準備，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對抗。
調取資料之路被堵死，他不再糾纏，轉而拿著偽造憑證，按名單逐一尋找當年經手港口賬務的人員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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