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未散,微涼的風掠過廠區樹梢,帶著一夜的濕潤輕拂而過。天邊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夜色還未完全褪儘,攪拌機的沉悶轟鳴、鐵錘敲擊鋼材的脆響、工人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便已經交織成片,硬生生劃破黎明的靜謐,喚醒了整座沉睡的廠區。新一天的攻堅奮戰如期而至,偌大的廠區像一台驟然啟動的龐大機器,搬料、加固、焊接、澆築,每一道工序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所有人都朝著集團轉型破局的目標,埋頭向前。
成振比往常提早了半小時抵達現場。工裝領口微微敞開,褲腳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土與灰塵,額角已經滲出汗珠,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他手裡緊緊攥著一疊加急的建材采購單據,紙張邊緣被攥得微微發皺,腳步一刻不停,直奔辦公樓而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昨日上報的款項遲遲沒有批下來,眼下工地鋼筋、水泥即將告罄,砂石、管材、保溫材料也已見底,供應商那邊催了一遍又一遍。每耽誤一分鐘,施工進度就要滯後一分,整條生產線都可能被迫停擺,牽一發而動全身,整個項目的工期都可能被徹底打亂。
他快步穿過廠區主乾道,小心避開往來穿梭的工程車輛,一路趕到財務科門口,抬手輕敲房門,指節叩在門板上,屋內卻遲遲沒有回應。他加重力度再敲,依舊靜悄悄的。成振眉頭微微一蹙,正準備轉身找人問問情況,一旁路過的行政科同事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提醒他:張科長一早就提著黑色文件袋出門了,說是去銀行對接項目資金業務,至於什麼時候能回來,誰也說不準。
成振心裡猛地一沉,握著單據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無奈之下,他隻能先轉身趕回工地。現場調度、人員安排、工序銜接、安全巡查,一樁樁急事壓在肩頭,讓他分身乏術。可那筆懸而未決的資金,像一塊千斤重石墜在心底,沉甸甸的,讓他走每一步都覺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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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數日,項目資金的審批總是莫名拖延。成振遞交的每一份單據,往往要等上大半天才能往前推進,有時甚至要跑上兩三趟,反複溝通、好話說儘,才能最終拿到簽字。起初他還處處體諒,隻當是工作流程繁瑣,可次數一多,再聯想到職工們私下議論的閒話,想起張科長與陌生男子在門口梧桐樹下偷偷會麵的場景,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悄然在他心底滋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揮之不去。
與此同時,譚主任一早就被集團領導叫進了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上,整齊擺放著幾份由審計部門初步核對完畢的項目資金異常支出單。部分材料損耗、臨時用工、設備租賃的條目,與實際采購量、施工人數、租賃時長存在著細微卻紮眼的偏差,數額不算驚人,卻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刻意與違和。領導麵色凝重,語氣嚴肅低沉,一字一句叮囑他暗中留意資金流向,既要保證衣康酸項目順暢推進,又要嚴防賬目出現紕漏,尤其要關注當年股市爛賬與新項目賬目之間的關聯,切不可打草驚蛇。
譚主任心頭一緊,連日來縈繞在心頭的不安終於有了落腳處。他退出領導辦公室,麵色平靜如常,沒有流露半分異樣,徑直走向財務檔案室,不動聲色調取了近段時間項目資金審批、流轉、支出的全部記錄,搬來厚重的賬本,逐筆核對、逐條登記,不敢有半分疏漏。越往下翻,他眉頭皺得越緊,幾筆以材料損耗、零星用工、現場修繕名義列支的支出,手續齊全、簽字完備、流程合規,看上去無懈可擊,可與成振提交的施工計劃、采購清單、現場記錄一對照,便明顯對不上號,背後隱約透著人為調整、刻意掩飾的痕跡。
他強壓下心緒,輕輕合上賬本,先前往工地了解現場實際進度。遠遠便看見成振正帶著工人們埋頭趕工,汗水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沾滿灰塵的臉上滿是疲憊,眼底布滿血絲,卻依舊扯著嗓子指揮調度,不敢有半分鬆懈。譚主任看著眼前這一幕,再想起辦公樓裡那盞深夜不熄的孤燈,想起張科長近日反常的從容與拖遝,心裡五味雜陳,酸澀、憤怒、擔憂交織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他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默默轉身,按照領導指示,繼續深入核查當年塵封多年的股市舊賬。
臨近中午,日頭漸高,毒辣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熱浪陣陣襲來。張科長才慢悠悠返回辦公樓,她手裡的黑色文件袋鼓鼓囊囊,步履平穩舒緩,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神情,仿佛一上午的外出隻是再尋常不過的瑣事,沒有半分匆忙與緊迫。她回到靠窗那張熟悉的辦公桌前,緩緩放下文件袋,抬手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衫,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完全沒有投入工作的急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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