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棄恍恍惚惚醒來。
意識仿佛沉在深邃海底,渾渾噩噩,怎麼浮不上來,耳邊隱約聽見緩慢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噠噠……
伴隨著單調的節奏,他的身體一顛一顛。
每一次顛簸都像在上刑,好像被人用棒子一下下狠狠敲打。從肩骨到腰眼,再到膝蓋,每一根骨頭都疼痛欲裂,仿佛快要散了架。
他眼皮像是墜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撐開一條縫,視線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層水霧,過了許久終於漸漸清晰——
他整個人正趴在馬背上。
臉頰貼著粗糙的馬鞍,磨得皮膚發疼。
馬兒又瘦又老,脊梁骨都凸了出來,肋骨在鬆垮斑駁的皮毛下清晰可數,馱著無棄這樣的瘦子,走起路來仍然直打晃。
無棄真擔心,這家夥會被一陣風吹倒,把自己摔在地上。
褐色馬鞍舊得不成樣子,邊緣磨得發毛,表麵布滿蜿蜒交錯的皸裂,散發著一股陳年汗臭和發黴的氣息。
他強忍疼痛,努力昂起脖頸,抬眼望去。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鮮草嫩得能掐出水,滿目碧綠順著緩坡,往四麵八方鋪展開去,一直鋪到視線儘頭的天際線,看得人心潮澎湃。
天色陰沉,烏雲低低壓在頭頂,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
偶爾有閃電在雲層深處無聲地撕裂,照亮遠處起伏的草丘。風從四麵八方湧來,掀起一波又一波草浪,仿佛身處洶湧的綠色海洋。
沒有九頭怪,也沒有劍宗眾人。
陰暗的蒼穹之下,看不見別的活物,除了身下的這匹老馬,就是前麵牽馬的那個人。
那人身上裹著一件獸皮襖,用羊皮、狼皮、狐狸皮胡亂拚湊在一起,顏色深淺不一,邊緣的針腳粗糙歪斜。
他左臂袒露在外,肌肉瘦弱枯癟,皮膚鬆弛皺皺巴巴,頭頂剃得精光,隻保留正中央一撮細辮,毛發灰白,走起路來左搖右晃。
他弓著背,腳步拖遝,偶爾咳嗽兩聲,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看樣子,他的年紀應該不小。
無棄搞不清狀況沒敢吭聲,在腦中偷偷問鏡中人:“喂,這是不是幻境?”
“笨蛋,當然不是!”鏡中人懶洋洋回複。
“那我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應該是那記爆炸,把你推進一扇傳送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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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腐林朽澤不可能有這麼嫩綠的鮮草。”無棄眯起眼,仔細打量四周,自從進入腐林朽澤,除了恐怖的赤藻,所有植物都是死氣沉沉的灰黑,沒有任何生命的顏色。
鏡中人哼了一聲:“天底下有草原的地方多的是,鬼知道是哪兒!”
“切,一問三不知!”無棄不屑地撇撇嘴,馬背的顛簸差點讓他咬到舌頭,“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
鏡中人瞬間炸了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在腦中炸響:“本尊厲害與否,還輪不到你這蠢貨評價!若非你不聽勸告,非要手賤亂摸亂碰,咱們何至於此?”
無棄懶得爭辯,索性閉上眼睛假裝昏迷。
他趴在馬背上,不知往前走了多遠。
忽然,馬兒冷不丁停下,發出一聲疲憊的嘶鳴。
無棄微微睜眼,從睫毛縫隙中窺視——
前方來到一處圓頂氈房。
氈房不大,是用老羊皮縫製而成,原本的白色早就被風吹日曬成了灰黃色,表麵打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深一塊淺一塊,連門簾都磨得發毛,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帳篷外,幾頭小羊正在悶頭吃草。
那些羊跟馬一樣,瘦骨嶙峋,毛色臟汙打結,低頭啃食著稀疏的草莖,偶爾抬頭張望,眼神呆滯而警惕。
在氈房側麵,一名胡人老嫗正蹲在空地上擠羊奶。
她身上的袍子比老頭的獸皮衣還舊,袖口磨破了,露出皺巴巴的手腕,手裡攥著個豁口的木碗,另一隻手輕輕捏著母羊的乳尖。
母羊十分瘦弱,奶袋乾癟,儘管老嫗費了半天勁,隻擠出幾滴渾濁的奶液,淺淺積在破舊的木碗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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