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氣。對方要是心性脆弱,倒也罷了,否則,便能將它這不速之客輕易驅逐出去。
它不是沒有嘗試過,當然,失敗了。
作為報複,謝泓衣砸碎了它一角佛龕。
因此,在呼喚的同時,它不惜動用殘餘的神力,讓聲音裡充斥著蠱惑之意,尋常人一聽,便會心生親近。
“回頭是岸,本座既往不咎,仍能替你穩固心智,賜你無邊法力。難道你要如當年雪夜那般,瘋得連人都不認識?
“你的影子,可是滿心怨恨,隻知殺戮啊。
“到那時候,別說發善心了,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死在你手裡!”
無人應答,識海之中,唯有白雪茫茫,無邊寂靜。
“為何不作答,為何不回頭,謝泓衣!”
謝泓衣這才輕聲道:“因為你無用,我原以為屍位神曾經為神,有不凡之處,原來也不過是假菩薩。”
霎時間,菩薩六目怒睜,死死盯住了他的側影。
這同樣是一道虛影,還是少年身形,素衣黑發,極其單薄淩厲,卻長身跪在蒲團上,獨對著一整座冰封的宮觀,如此照耀下,麵容更生出一片森然晶瑩來。
“我所求的東西,你給不了。”
屍位神凝視宮觀,眼波流轉片刻,怒氣退去:“果然世人多背信棄義。上次來時,你心中仍是一片火海倒灌,如今卻寧靜至此,若不是本座開恩,你又豈能分離形影,得這一刻的安寧?”
謝泓衣道:“是啊,僅此一刻安寧,又怎能怪我說你無用?”
他天生有教人七竅生煙的本事,屍位神如媒婆般吃吃發笑,道:“是你太貪。貪之一字,本座生平所見最多。你貪練邪術,肉身卻不堪承受,好不辛苦罷?費儘心思,不如來求本座!”
“求?”謝泓衣抬眼道,“你能幫我推開門麼?”
門?
橫亙在他麵前的,是一重又一重的朱紅宮門,厚達數丈的堅冰下,再多富麗錦繡皆不可見,唯有一點兒淒涼而模糊的赤色。
那緊閉的宮門雖隻是虛影,卻透出極度蕭殺而恐怖的氣息,絕無半點兒生氣殘留,即便是屍位神,在降臨識海時也有意無意避開了此處。
謝泓衣見它啞口無言,哂道:“你口口聲聲說賜我安寧,可無能之人,談何安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上。
早在修行煉影術時,他的身形就已凝定了。因此如今雖掌握著堪稱恐怖的力量,彈指間化血肉為泡影,這依舊是一隻素白而瘦削的手,指腹唯有淡淡的琴繭。
萬事紛擾,疲乏之至,無路可回頭。
仿佛下一秒便要被影子牽著永墜黑暗中,唯有憑這一雙手,從地底一次又一次爬出來。
煉影術的確是有違天道的禁術。修到大成,也不過是抵達絕路儘頭罷了。肉身難以承受的力量,不知多少次將他推到了身魂俱滅的邊緣。
但這是他如今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柄劍。
每次立在宮門前,他都能聽到其中蒼蒼卻無言的風聲,仿佛其中的一切都能醒來,萬事皆能重回昨日。三千裡外故國,二十年前春風,還有再不能見的,長留滿城燈輝。
不惜一切代價,貪得刹那彈指,也要——
不再無言對宮闕!
他凝目時從來不掩殺氣,雙眉漆長,卻是春山伏劍,使人忘其輪廓,隻知一段森寒的鋒芒。
“從我識海裡,出去!”
應天喜聞菩薩身周的紅霧,被一股巨力撕碎。六目怨毒地閃動,卻仍被主人強悍的意誌,逐斥而出。
謝泓衣本已陷入半昏迷中,此時眉心卻突地一跳,在驟起的劇痛中驚醒過來。
單烽始終牢牢鉗製著他,自然不會錯過他暴起的前兆,右手虎口微舒,已在他頸後由輕而重地撫捏了一記。
這安撫的動作完全出自本能,他自己也沒來由地一怔,謝泓衣卻已霍然睜目,目光透過亂發與銀釧的輝光,寒鏡穿花般向他一瞥。
就隻一眼,單烽便斷定他已從罕見的虛弱中殺回來了,紅線另一端的心音雖半埋在冰雪中,卻更有一股掙紮不死的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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