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舟已經老得需要輪椅，卻執意守在床邊，緊緊握著阮雲舒枯瘦的手，渾濁的老眼裡淚水不斷滾落。
“雲舒……”他哽咽著，聲音蒼老沙啞，“別怕……我在這兒……我陪著你……”
阮雲舒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眼前相伴一生的愛人。
她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氣若遊絲，卻努力揚起一個微笑：
“沉舟……這輩子……遇到你……我很幸福……”
顧沉舟泣不成聲，將臉埋進她的手心：“下輩子……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你還要嫁給我……”
阮雲舒看著他，眼中是曆經滄桑後的平靜與滿足，她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生命監護儀上，代表心跳的曲線，拉成了一條平直冰冷的線。
“媽——！”
“奶奶——！”
病房裡頓時被悲痛的哭聲淹沒。
顧沉舟緊緊抓著她的手，將額頭抵在上麵，肩膀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就在阮雲舒呼吸停止的瞬間，已經守在她床邊幾十年的君翊，忽然看到她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又動了一下。
然後，她竟然再次，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看向床邊的任何人。
而是微微轉動，緩緩地，看向了床尾的方向。
看向那個幾十年如一日，佇立在角落的、虛無的位置。
那裡，在所有人眼中，都空無一物。
可阮雲舒渙散的瞳孔，卻仿佛聚焦了一瞬，清晰地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穿著殘破的明黃龍袍，披散著長發，容顏依舊保持著死去時的年輕，卻布滿淚痕和經年不散的痛苦。
他正站在那裡，用那雙盛滿了千年悔恨、無儘愛戀和此刻巨大悲痛的眼睛，死死地、貪婪地望著她。
君翊的魂體劇烈一震！
她……看到了？
她看到他了？！
阮雲舒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君翊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兩個，穿越了千年時光，跨越了生死界限，纏繞了他永生永世的名字——
“……君……翊……”
然後，她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這一次，她真正地、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雲舒——！！！”
顧沉舟和兒孫們的慟哭聲再次響起。
隻有君翊聽清了，也看懂了，她那最後無聲的呼喚。
他猛地撲到床邊，想要抓住她最後消散的體溫，想要擁抱她永遠沉眠的身體。
“雲舒！雲舒！”他跪在床邊，握住她終於徹底冰冷僵硬的手，將臉埋進她的掌心，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嚎啕大哭。
魂體沒有眼淚，但他哭泣的姿態，他靈魂發出的悲鳴，卻比任何有聲的痛哭都更令人心碎。
他哭他的愚蠢，哭他的辜負，哭他遲來千年的醒悟，哭他這漫長孤寂的守望，哭她最後那一眼的辨認，哭他們這永遠無法圓滿的、錯位了時空的緣分。
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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