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的身影消失在府邸外沉沉的夜色裡,府邸的大門被護衛緩緩合上,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吱呀”聲。
周明衍卻並未立刻轉身,仍舊立在門前廊下,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府邸內走廊上的燈光,心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層層,久久難平。
謝道韞……
這個名字,此刻在他心間反複盤旋。
此前被責任強行按壓,將其歸為欣賞的感情,此刻掙脫了束縛,爭先恐後地湧現出來。
那時玄周鎮初立,百廢待興,他滿心都是凶獸、資源、人口,對謝道韞的感情被這些事情給壓住。
“前途未卜,異族環伺,凶獸窺視……”
周明衍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容。
是啊,在過去那些危機四伏的日子裡,他身上勢力之主,個人的情愫是多麼奢侈且不合時宜的東西。
玄周村的存亡係於一線,玄周鎮的崛起步步驚心,他的每一分心神,每一刻時間,都必須用在最刀刃的地方。
兒女情長?
雖然是人之本能,但並不是他這一位沒有任何底蘊的勢力之主可以儘情享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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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以一種近乎冷酷的自覺,將心底那點偶然萌動的漣漪,死死地按了下去,再將其美名其曰的貼上欣賞、尊重、可用之才的標簽,然後束之高閣,不敢,也不願去細究。
現在想來,這份克製,何嘗不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
逃避自己或許也會軟弱,也會渴望溫情,也會在某個疲憊至極的深夜,幻想能有一個靈魂可以彼此慰藉的港灣。
不過話說回來,周明衍他活了這二十餘年,情感的世界於他而言,竟真真是一片近乎空白的荒原。
十八歲前,在湘市那個相對平靜的世界裡,他是個從小就被陰陽眼給束縛住的少年,雖然家境優渥,可性格裡卻帶著幾分因這份特殊的饋贈而早早成熟的沉靜,與周圍同齡人總隔著一層。
青春期的躁動與懵懂情愫,似乎還未真正泛起漣漪。
十八歲後,世界在他眼中裂開了一道縫隙,光怪陸離的玄學圈子,潛藏於都市陰影下的異類、自身解封的力量……
新奇、探索、適應、警惕占據了他大學生活的全部。
戀愛?在自己開眼後隨時可能撞見遊魂,需要研究玄學古籍,還要兼顧學業的日常裡,這個詞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
畢業後,父親直接將家族公司的擔子壓了過來,商場如戰場,爾虞我詐,資金流轉,項目推進……
他像個急速旋轉的陀螺,在現實與玄學兩個世界間疲於奔命。
然後,便是那場席卷全球的創世紀開篇,直至永恒真界的降臨,玄周村的建立……
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生死搏殺,他學會了運籌帷幄,學會了堅忍不拔,學會了在萬軍陣前揮斥方遒,卻唯獨……
沒有學會如何麵對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屬於普通人、屬於周明衍而非周鎮長或者說是周城主的柔軟渴求。
直到謝玄今夜捅破這層窗戶紙。
直到那些被壓抑的漣漪彙聚成潮,洶湧地拍打著心房。
直到他親口說出我必不負她時,胸腔中那股豁然開朗感受,是如此真實而澎湃。
原來,他並非不會動心,隻是將那顆心,藏得太深,守得太久。
一抹真切的笑意,終於不受控製地從周明衍眼底蔓延開來,染上了眉梢。‘
它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愉悅與期待。
周明衍步履輕快地轉身,穿過府邸的前庭與回廊,朝著府邸深處的內院走去。
院內,父親周佑霖正坐在一方石凳上,抬頭看著眼前的光幕上的今日資源部新呈上來的礦產分布圖冊。
母親林婉清則躺在一旁的藤椅上,依偎在周佑霖的身邊。
王姨在稍遠處的廊下輕聲指揮著兩名侍女收拾雜物,李叔則提著水壺,給院角的幾盆晚菊澆水。
一切安寧而尋常,與外間那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又沐浴在晉升榮光中的龐大城池,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卻又緊密相連的世界。
“爸,媽,我回來了。”
周明衍踏入院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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