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的麻煩，遠不止朝堂上的怨聲載道。
他推行的改革，也逐漸暴露出了問題。
山西，大同。
秋收過後，本該是農人最喜悅的季節。
但老農王二麻子，卻對著滿倉的麥子愁得唉聲歎氣。
今年的收成不錯，比往年多打了三石。
可糧價卻跌到了穀底。
往年能賣六錢銀子一石的麥子，今年糧商隻肯出四錢。
王二麻子空有一倉的糧食，卻沒辦法完成納稅，因為現在收稅隻收白銀和銅錢，不收糧食了。
“官府不是說，一條鞭法好，能給咱們老百姓減負嗎？”
王二麻子的婆娘，一邊搓著苞米，一邊抱怨。
“怎麼這日子，反倒越過越難了。”
王二麻子的臉上寫滿了愁苦：“官府靠得住，母豬能上樹。什麼破改革，都是在變著法子壓榨我們。”
一條鞭法，將田賦、徭役、雜稅等合並，統一征收銀兩。
這本是為了簡化稅製，防止地方官吏巧立名目，額外盤剝。
初衷是好的。
但在實際執行中，卻出現了始料未及的問題。
山西和陝西本來就缺金銀銅錢，民間交易有時候甚至都以物易物。
如今官府強行規定納稅要交銀子，百姓根本沒銀子，他們必須先把糧食賣給糧商，換成銀錢和銅錢才能繳稅。
而手裡有銀錢的地主士紳便趁機壓低了糧價，百姓實際交的賦稅，比往年還更重了。
還有取消徭役，折算成銀錢，這個改革也隻是對經濟發達的地方利好。
經濟發達的地方，百姓容易找到活乾，能賺到錢。用交銀子替代服徭役，省下的時間去搞副業，賺的到的錢除了交稅，還能有所剩餘，非常劃算。
可山西陝西這破地方，忙完了莊家，根本就沒事乾，找不到賺錢的活。
多出來的時間，還不如去服徭役呢。
現在不服徭役了，人雖然輕鬆了些，但折算的稅錢，卻不知從何而來。
王二麻子掰著手指頭算了一筆賬。
他家五畝地，按新稅法，今年要比以前多繳一兩二錢的稅銀。
按現在的糧價，他得賣掉將近七八石麥子，才能湊夠這筆稅銀。
這幾乎是他家全部的收成。
剩下的糧食，都不夠他們一家明年的口糧。
“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二麻子算了算去，始終找不到活法。
唯一的出路，大概就是把地賣給地主，然後一家人都給地主做家奴，像狗一樣被使喚。
次年，開春之際，王二麻子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他將自家的五畝地賣給了村裡的張員外。
自己則帶著一家老小，成了張員外的佃戶。
從一個自耕農，淪為了一個失去土地，隻能靠租種地主田地為生的佃戶。
沒辦法，自己種地太虧了。
這樣的悲劇，並非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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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的許多省份，尤其是在那些經濟本就凋敝的地區，新一輪的土地兼並，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愈演愈烈。
無數像王二麻子一樣的自耕農，在這場名為“改革”的浪潮中，破產、失地，最終被束縛在地主的土地上，淪為農奴。
而那些原本就擁有大量土地的士紳、豪強，則借助“銀貴糧賤”的剪刀差，以及在地方上的權勢，大肆兼並土地，財富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更要命的是，因為這些地方的糧價低，許多地主豪強選擇把糧食運到外地出售。
可問題是，這些地方本就是缺糧的地方，往年都需要從外地買糧。
有見識的人已經隱約的感覺到，北方的某些地區要出現一次饑荒了。
卻在陰差陽錯之下，成了加速土地兼並的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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