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年。
北京城。
時隔七年，大明朝廷再度欠俸。
許多中低級官員苦不堪言，都在托關係運作，試圖調往南方。
但是，因為太多人想去，江南四省也沒有那麼多位置。
而且，就算是朝廷任命，也得楊旗同意。
無關緊要的位置倒還好說，緊要的位置，沒有楊旗的同意，朝廷的任命就是一個笑話。
大多數官員都忙了個寂寞，倒是禮部司務李贄，被派遣南京做官。
李贄今年四十六了，依舊是一個從九品的禮部司務，他能撈到這個美差，自然不是因為他有什麼背景關係，純粹是因為他這個人討人嫌，同僚都恨不得把他趕走，眼不見為淨。
李贄26歲就中了舉人，從教諭做起。
就算是熬資曆，熬了20年也不至於還是從九品。
這都是因為李贄是個異類，從小就目無孔聖，以孔聖異端自居。
也就是他這個人沒什麼名氣地位，沒什麼影響力，大家懶的計較，否則以他的思想主張，吊起來燒死都不會讓人覺得意外。
李贄深受陽明心學中泰州派的影響，主張男女平等，反對男尊女卑，反對重農抑商，認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總之，李贄是個官場中的異類，普通人都不太喜歡和他一起共事。
當李贄提出想去江南後，吏部立即同意。
隻是一個從九品的位置，南京那邊也沒有反對。
東城門外，李贄帶著幾件行李南下，連個送行的同僚都沒有，混的比海瑞還慘，海瑞至少還有幾個知心朋友。
坐著馬車，一路顛簸到天津。
在天津住了兩天，前往蘇州的客船終於是客滿，可以起航了。
如今天津蘇州雖然開通了客運航線，但因為客流不多，所以航行時間都沒個準，必須得湊夠八成以上的位置，客船才會起航。
即便如此，坐客船前往江南也比走運河和走陸路強多了。
不但速度更快，而且更加舒適。
僅僅是一點海浪的顛簸，比起馬車的顛簸要輕的多。
“發明此物的楊總督才是真君子呀。”
甲板上，李贄忍不住的發出了感慨。
他追求的是功利主義，反對虛偽的道德禮法。
因為他從小就發現了，那些嘴上不斷喊著道德禮法的人，往往都是為了做官賺錢，為了利益，無比虛偽。因此對這些虛偽的衛道士特別反感，從而推崇功利主義。
朝中那些滿嘴聖人之言的官員，大儒，從來沒有解決過什麼社會問題，沒有改善百姓的生活。
而楊旗發明製造的蒸汽船，卻實實在在的降低了百姓出門的門檻。
換做以前，尋常人想要出一趟遠門，那可是天大的事。
每一次出門，甚至都有可能是永別。
稱讚完楊旗，李贄又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心即理，心外無物？還是世界是物質的，獨立於意識而存在？”
李贄之前信奉的是陽明心學，心即是理，物質因意識而存在。
可是，造出蒸汽機的楊旗，推行的卻是唯物主義，認為世界是物質的，獨立於意識而存在。
換做以前，李贄自然信陽明心選，可如今看著腳下的蒸汽船，他又無法否定楊旗的學說。
如果心學正確，為什麼心學造不出蒸汽船，造不出火車，反倒是推崇唯物主義的楊旗，不斷地解釋了世界運行的規律，並且根據這些規律製造出了各自機器。
“心即理，這還有什麼可以質疑的嗎？”
甲板上的一個小年輕聽到了李贄的嘀咕，立即過來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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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鄒元標，也是一個陽明心學的信徒，而且隸屬江右學派，自認為本派是陽明心學最正宗的傳承者。
聽到有人質疑心即理，鄒元標頓時就炸毛了。
“隻要是學說，都可以質疑。陽明大師可以質疑理學，別人自然也就可以質疑心學。把某種學說當做聖人之言，和尊孔崇儒之輩又有什麼區別。”
一番話，直接把鄒元標給整無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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