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府認親的儀式，定在三日後。
訊息傳出，兩府並寧榮街舊族皆驚動。
那幾日，賈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賀禮堆積如山，連久不登門的遠親故舊也紛紛前來道喜，言語間滿是豔羨。
“了不得！了不得！探春丫頭這是鯉魚躍了龍門！”
賈赦撚著幾根稀疏的鬍鬚，在書房裡對賈珍、賈璉等人嘖嘖稱歎，滿麵紅光，彷彿這榮耀是他掙來的一般，“南安郡王！那是何等門第！日後咱們家，也算真正攀上宗室邊緣了！”
賈珍連連點頭，奉承道：“大老爺說的是！探春妹妹有此造化，實在是祖宗庇佑，也是咱們賈家氣數未儘！”
他心中盤算著，藉此機會，或可與郡王府走動，他那國子監祭酒的虛銜，說不定能換個實缺。
賈政雖覺此事有些突然，且隱隱覺得將女兒認作義女再行婚配，有失清流體麵。
但見闔府歡喜，兄侄皆以此為榮，又思及郡王府權勢，終究將那一絲不快壓下，捋須道：“既是王妃青眼，也是探春的福分。隻望她日後謹守閨訓，莫要辜負王府與家族的期望。”
一派道學先生的腔調。
賈寶玉聞訊，卻有些悶悶不樂。
他尋了個空隙，溜到探春住的秋爽齋。
隻見院內梧桐落葉已儘，倍顯疏朗，卻透著一股冷清。
探春正坐在窗下臨帖，背影直，一如往常，隻是那執筆的手腕，似乎比往日更顯單薄。
“三妹妹……”
寶玉喚了一聲，挨著炕沿坐下，看著探春清減的側臉，心裡有些難，“那府裡……雖說富貴已極，終究是王府門第，規矩大如天。你此去……可還習慣？若了委屈，定要捎信回來。”
探春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烏雲。
放下筆，轉過，臉上是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出一淺淡的笑意：“二哥哥多慮了。王妃慈，王爺寬厚，並無什麼委屈。”
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隻是……往後見麵，怕是難了。”
寶玉見如此，心中更覺酸楚，卻又不知如何安，隻喃喃道：“好好的姐妹，偏要認什麼義，嫁到那不見硝煙的戰場上……怪沒意思的。”
他想起大觀園裡結社作詩、燈下嬉戲的日子，隻覺得那些鮮活明亮的時，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飛快地拖走，留下滿目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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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聽他此言，眼圈微微一紅，迅速別過臉去，強忍著淚意，淡淡道：“二哥哥回去罷，我這裡還要收拾些東西。”
認親那日，南安郡王府邸張燈結綵，煊赫非凡。
硃紅大門開，披甲侍衛沿階肅立，氣象森嚴。
賈府男丁以賈赦、賈政為首，賈珍、賈璉、寶玉等隨其後，皆著了最鄭重的禮服，早早便候在府外。
眷則由邢夫人、王夫人領著，從側門院。
儀式在王府正殿舉行。
殿金碧輝煌，蟠龍藻井，雲母屏風，陳設之奢華，遠非賈府可比。
南安郡王著四爪蟒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王妃冠霞帔，笑容雍容，隻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賈探春穿著一嶄新的、按郡主品級特製的蹙金繡緋羅，頭戴珠翠花冠，由兩個王府嬤嬤攙扶著，一步步走殿中。
脂薄施，更襯得麵容俊麗，隻是那雙慣常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卻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空。
繁複的禮服和沉重的頭冠在上，讓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彷彿不是走向榮耀，而是走向祭壇。
賈赦、賈政等人跪在下首，聽著司儀高唱儀程，看著探春叩拜、獻茶、聽訓，臉上是抑不住的激與榮。
賈珍甚至抬眼打量這王府氣派，心中盤算著日後如何借勢。
賈璉則想著，若能過探春搭上郡王府的門路，他那捐來的同知前程，或可再進一步。
唯有賈寶玉，跪在人群後，看著探春僵的影，看著低垂的眼睫，心中一陣陣發。
他覺著那華服珠冠不像裝飾，倒像是枷鎖，將三妹妹上那子“素喜闊朗”的生氣都給鎖住了。
他想說什麼，卻被賈政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兒拜見父王、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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