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那番半開玩笑的話讓客廳裡的氣氛鬆動了幾分。
季昌明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老臉上擠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他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田書記說笑了,我可沒有您那麼好的精力,還能夜夜笙歌,俯首甘為孺子牛。”
這自嘲的話引得眾人會心一笑,連始終緊繃著臉的鐘盛國嘴角也扯了扯。
客廳裡壓抑的氣氛似乎隨著這笑聲緩解了些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季昌明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沙瑞金身上。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省檢察院檢察長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皺巴的檢察製服,朝著沙瑞金的方向,深深地躬下了身。
“沙書記,”季昌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我要向您道個歉。”
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立即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審視著季昌明。
田國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鍾盛國坐直了身體,劉士林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趙東來更是屏住了呼吸,他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話,可能比剛才所有討論的內容都更加震撼。
“作為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直起身,但依舊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姿態,“我既沒有管理好副檢察長林建國,也沒有管理好反貪局局長侯亮平,甚至還讓陸亦可跟著侯亮平瞎胡鬨,硬生生將自己都給折騰了進去。”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責和疲憊:“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客廳裡靜得可怕,隻有季昌明那蒼老而緩慢的聲音在迴盪。
“今晚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季昌明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佈滿了,也佈滿了某種看一切的悲哀,“祁同偉搞這麼大的靜,不就是為了迫我季昌明提前退休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
田國富倒吸了一口涼氣。
鍾盛國和劉士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此前在京州市沒有功,現在又捲土重來。”
季昌明苦笑著,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也想通了,我這檢察長也當了很長時間了,而且距離退休,也僅僅隻剩下一年時間而已,,一眨眼,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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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在給自己最後一點勇氣。
“回想我過去這麼多年,一步步爬上來,兢兢業業,自認為事無钜細,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組織的培養,對得起人民的信任。”
季昌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哽咽,但他強行了下去:“但奈何,祁同偉看我不順眼,他手裡握著刀,刀已經架在我脖子上了。與其等著他手,不如我自己識趣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都變的話:
“我直接辭職,提前退休了吧,也好讓祁同偉順理章地將林建國給提上去,到時候,這一切或許他就都不追究了,就都過去了。”
話音落下,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田國富張大了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鍾盛國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同情,也有一絲兔死狐悲的悲哀。
劉士林坐得筆直,但那雙握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趙東來更是渾身一震,他看著季昌明那蒼老而決絕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就是政治,殘酷到連體麵退場的機會都不一定會給。
而沙瑞金,這位漢東省委書記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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