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個小時（4）
這不是元初第一次到夜間的沼澤，潮氣裹著霜氣往骨縫裡鑽。慘淡月光漏過枯葦縫隙，在黑水潭上灑下碎銀般的斑影，風一吹就晃得像鬼火。
腐泥裹著敗葉的腥氣漫在鼻尖，腳踩下去時，爛草根在泥裡發出“咯吱”的悶響。
潭水偶爾冒起一串青灰色水泡，炸開時濺出的水珠涼得刺骨。遠處不知哪叢枯葦突然簌簌作響，驚起隻羽翅帶霜的水鳥，啞叫一聲紮進濃霧裡。
月上中天時林子裡靜得可怕，元初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月光都像被這沼澤吸走了暖意，隻剩一片滲人的冷。
抓蛇的人不知是沒來還是沒有聚集在這裡，四下空無一人。姚允墨鬼鬼祟祟地在幾個不同的深洞裡掏出金銀細軟，轉身一把塞給元初。
“你拿著吧……不對。”他卡殼了一下，隨後陡然抬頭，壓著聲音道，“那個男的該不會能操縱蛇吧。”
這個猜測把姚允墨嚇得楞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元初手中那袋東西，遲疑道：“開啟看看？”
元初的手還沾著沼澤的冷泥，布袋子從指間滑出去時，他隻聽見“啪”的一聲悶響，袋口的麻繩崩開。
最先鑽出來的是截細黑的蛇尾，像被掐斷的墨線，裹著點黏膩的溼泥，在腐草上一彈，就鑽進了旁邊的水窪裡。
緊接著，數十條小蛇順著袋口的縫隙湧出來，有的纏在枯葦稈上，有的貼著泥地竄，動作快得像潑出去的墨汁，轉眼就爬得滿腳都是。
兩人隻覺得頭皮發麻，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往天靈蓋裡紮，喉嚨裡的驚呼卡在半空，舌頭僵得動不了。
姚允墨驚得不停後退，一腳踩進了泥地裡，“嘩啦”一聲，冷水順著褲管往上滲，混著寒露的霜氣，凍得他小腿抽筋。
可他顧不上冷，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小蛇，手指摳進蘆葦稈裡，把乾的葦稈掐得碎，碎屑混著冷汗落在泥裡。
蛇會監聽嗎？他是怎麼和蛇進行通的？
就在這時，蘆葦叢的儘頭忽然飄來一點昏黃的。像鬼火似的，在風裡晃悠，慢慢近了，才看清是兩盞燈籠。
玄的深在夜裡幾乎融一團，隻有腰間的銅劍反著冷，腳步聲踩在爛泥裡，發出“咕嘰咕嘰”的響，混著蛇腹過泥地的“嘶嘶”聲，在靜得可怕的沼澤裡格外刺耳。
“何人在此？”
郡守的聲音不高，卻像塊冷的石頭砸進水裡，震得周圍的枯葦都晃了晃。
隨從們立刻圍上來，戈尖對著元初和姚允墨，燈籠的齊刷刷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一團。
元初下意識地蜷起子，降低存在。
聞言，姚允墨的臉瞬間白了，忙上前一步，雙手攏在前，膝蓋微微打彎，聲音帶著：“大人，是小的……小的帶遠親來抓蛇，他也是抓蛇的好手，您看……”
他說著，想把元初往前推，元初卻把腰彎得更低，下快到口，鼻尖能聞到自己領上的酸氣，混著腐泥的腥氣，噁心得胃裡直翻湧。
郡守的目掃過滿地的痕跡，細黑的小蛇已經鑽進蘆葦叢，隻留下泥地上蜿蜒的痕跡，有的還沾著點袋裡出來的黃綠黏，像沒乾的膽。
他的臉驟然沈了下來，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枯葦叢裡，蘆葦稈斷裂的“哢嚓”聲嚇得元初渾一哆嗦，腳邊的金銀袋也晃了晃，出個元寶的角，在燈下閃著冷。
“抓蛇？”郡守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元初耳發疼，“抓的蛇呢？跑了？”
他揮了揮手，隨從們立刻散開，持戈撥開枯葦，往沼澤深去搜：“給我找！一條都不能！了一條，你們也別想走！”
隨從的腳步聲、蘆葦的聲、水的嘩啦聲，瞬間填滿了沼澤。元初抬眼，看見郡守的手指在劍柄上挲，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風捲著霜粒打在臉上，像小刀子。
等隨從們走得遠了些，郡守才一步步朝姚允墨走過來。燈籠被隨侍舉著，光剛好落在郡守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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