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二月十八，盛京清寧宮。
皇太極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夢中他又從高臺墜落——那是兩年前在瀋陽大明水師炮轟觀禮臺，雖未喪命，卻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太醫說是“驚損心脈”，需靜養，可這亂世，哪有靜養的福分？
“大汗？”值夜的太監小心翼翼上前。
皇太極擺擺手，披衣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慘白，照得庭院如鋪寒霜。他按著胸口，那裡心跳得又快又亂，像有隻受困的野獸在撞籠。
這兩年，這心悸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尤其是夜深人靜時，稍有動靜就驚醒，醒來便再難入睡。太醫開的安神湯藥喝了幾百副，起初還有效，如今卻似飲水。
“範先生到了嗎？”他問。
“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
“傳。”
範文程輕步進殿。這位漢人謀士已年過五旬，鬚髮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本是明朝秀才，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攻破撫順時被擄，因通文墨、曉兵法，漸受重用，如今是皇太極最倚重的謀臣之一。
“先生坐。”皇太極罕見地賜座，“朕又夢見墜馬了。”
範文程沉吟：“大汗，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許是近來戰事勞心……”
“不是戰事。”皇太極打斷，“是朕這身子……不中用了。”他苦笑，“兩年前那一摔，摔掉了朕半條命。如今每每心悸，便覺大限不遠。”
範文程正色：“大汗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過是舊傷未愈，好生調養便是。”
皇太極卻搖頭：“調養？明國那個小皇帝，比朕年輕十歲，聽說也咳。這天下，要熬死多人？”他頓了頓，“所以朕等不及了。開春之後，必須發總攻。”
“大汗，三路齊發之策雖好，但承鬥生死未卜，皮島局勢未定。若此時強攻，恐……”
“正是要趁承鬥生死未卜！”皇太極眼中閃過厲，“若他死了，皮島尚可喜可為我所用；若他活著，也要讓他無暇西顧。”他走到地圖前，“傳令阿敏：三月十五之前，務必攻破古北口。嶽託攻錦州，牽製祖大壽。至於朕……”他手指重重在山海關，“親率八旗主力，從這裡開啟缺口！”
範文程倒吸涼氣：“大汗要親征山海關？那可是天下第一關！”
“天下第一關，也是天下第一老。”皇太極冷笑，“孫承宗年過七十，還能撐多久？袁崇煥在大淩河，盧象升在古北口，秦良玉在中原……明國能打的將領，都分散了。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範文程忙上前攙扶，手隻覺皇太極手臂瘦得隻剩骨頭。
“大汗保重！”
皇太極擺擺手，待咳嗽平息，慘笑道：“先生看到了？朕這子……撐不過今年冬天了。所以必須在秋天之前，打垮明國。就算打不垮，也要讓他們十年緩不過氣來。到時候，朕的兒子們……才有機會。”
範文程心中一凜。原來皇太極如此急迫，是在安排後事。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躬，“臣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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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皮島外海十裡。
承鬥的十二艘破船在黑暗中緩緩前行。瞭臺上，水手死死盯著遠方島上的燈塔——那是回家的方向，也可能是死亡的方向。
“將軍，再往前五裡，就進岸炮程了。”陳繼盛低聲道。
承鬥點頭，對邊一個老水手道：“王叔，發訊號。”
那老水手姓王，是文龍當年的親兵，如今已五十有餘。他取出一個特製的銅哨，含在裡，吹出三長兩短的鳥鳴聲。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海麵上傳得很遠。
片刻，島上燈塔忽然熄滅！
接著，三火把在岸邊不同位置亮起，呈三角形——這是承鬥離島前與老部下約定的暗號：安全，可登陸。
“是趙叔他們！”陳繼盛激道。
承鬥卻皺眉：“太順利了。尚可喜不是蠢人，他會不留後手？”他沉片刻，“傳令：船隊分散，從三個方向靠近。我乘小船，帶三十人先登岸。”
“將軍！太危險了！”
“正因為危險，才要我去。”承鬥解下佩刀，換上一把短刃，“若我半個時辰後未發訊號，你們立即撤退，往登州去，找孫巡。”
“將軍！”
“這是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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