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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必須知道他在為什麼奮鬥。”這顯然又是誰說過的話。至少是阿麗娜曾經從她的哪本書上讀給我和塔露拉聽的。
我不記得是哪本，她身邊總有那麼多書。
有些是從廢棄村莊撿來的，有些是交換物資時換到的，邊緣捲曲，紙張粗糙。塔露拉經常從厚重的計劃檔案下，摸出一本滿是陌生字元、不明所以的故事集或人物小傳。
我們都知道，阿麗娜肯定也看不懂上麵所有的字。
“我可以問你，一邊學一邊讀唄。”她總是笑著說。
好像我是什麼人形自走翻譯器。
哎，我突然希望我是。
醫務兵起初不想讓太多人進入阿麗娜的病房，如果那間僅能遮風、陳設著簡陋擔架和幾個藥箱的棚屋也能算病房的話。
但這種堅持很快便宣佈解除，“大家可以再最後再送一送阿麗娜老師”，他摘下口罩這麼說。
走廊上寂靜了好幾分鐘。
這幾分鐘裡，許多人的悲傷終於找到了一個被允許的出口，低泣和壓抑的抽噎如同凍原下的暗流。
某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塔露拉流著眼淚癱倒在地，像個破碎的瓷瓶，把臉深埋進掌心。
我看著，慢慢眨了眨眼睛，卻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
空無一人。
我隻好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背得筆直，堅定地告訴所有人沒事。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不敢停下來，迅速安排了很多事。我先找乾事比較利索的幾個本地人持葬禮，重點是染者的無害化理。然後，我又抄送了一份部可疑人員名單過係統傳送給各個單位小隊隊長。我讓他們轉告這些人，希他們能在我重要友人葬禮之前做出決定，是坦白並留下還是永遠離開。
“如果他們不承認呢？”
“那就送他們去見阿麗娜吧。”我聽見自己說。
冷冰冰的聲音，老練而深沉。
我真希一向溫的阿麗娜能因此氣得從床上蹦起來打我。
但不能。
夜深人靜的時候是最難熬的。現在隻剩下的需要我親自整理。為數不多的私人品，一些重要信件和人事記錄，還有幾條負責維護的後勤補給路線圖，上麵用清秀的字跡標註著安全點和可能的危險。
三天了，整整三天。這三天我忙得腳不沾地，但記憶始終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黑紗。
不要誤會，我仍然能記得檔案上每一個小數點。
我隻是、隻是有些恍惚。彷彿靈魂的一部分飄在空中，冷靜地俯視著下麵那個高效運轉的、名為“整合運動大學生”的軀殼。
這種恍惚，一直持續到我在她葬禮上開口講話。
“死亡是一樁奇怪的事情。人們終其一生都在假裝它並不存在，儘管這是生命的最原始、最強烈的動機之一。”
我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飄蕩在沉默的人群上空。
我把雙手插進兜裡——
“我們其中一些人，一生都在與死亡抗爭。因而他們有足夠時間認識死亡，他們得以活得更努力、更執著、更壯烈。”
——然後又把它們拿出來。
“有些人卻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時，才意識到它的反義詞有多美好。另一些人則深受其擾，在它到來之前，就早早坐進等候室，認可了命運寫給他們的結局。”
風捲起地麵的塵土，掠過一張張蒼白的臉。
葬禮來了三百多人。幾乎每一個人都聲稱或多或少受過阿麗娜的幫助。在我們進駐下城區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她不知道又默默做了多少好人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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