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國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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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莫府，春風拂過庭院花草，帶來一絲不合時宜的寧靜。在府中客房內，一位清秀柔美的女子靜靜地躺在榻上，莫羽已在旁守候兩天兩夜。這位自承是他“朋友”的女子，為護他父親，幾乎拚儘性命。更在城門下力戰北燕四大法王，還擊殺一人，傷其三，為河間營奇襲贏得寶貴時機。府中上下，感佩之餘亦生愧意，連素來不喜她的何月華，也不得不承認這份恩情，時常悄悄前來探望。
莫羽望著眼前女子沉睡的容顏，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她姿容傾世，武功絕頂，也本可置身事外，卻實是為他才傷重至此。這份恩情，不知何以為報。
昏睡中的路小芸並不安穩。後頸處隱隱作痛，意識在混沌的噩夢與短暫的清明間沉浮。“我死了嗎？為什麼睜不開眼？”夢中是千軍萬馬踏破山河的巨響，是地裂山崩的天災，是刀鋒刺骨的寒意……她輾轉反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驚喘連連。每一次夢魘中的掙紮，都讓守在一旁的莫羽心頭揪緊，卻束手無策。直至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她臉上。那雙緊閉的眼睫終於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目光茫然地落在床邊人身上。
“師叔！你醒了！”莫羽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驚喜，連忙將早已備好的溫水遞到她唇邊，“感覺如何？可有好些？”
路小芸的眼神漸漸凝聚，聲音微弱：“我……在哪裡？還……活著？”如同受驚的小獸，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莫羽溫聲安撫：“師叔安心，這會你正在我家呢，眼下燕軍暫時退卻，沒有再攻城了。”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接過水杯，小口抿著，水潤了乾裂的嘴唇：“我……睡了多久？”
“整整兩日。”莫羽眼中滿是心疼，“師叔可是被噩夢魘住了？”
路小芸蒼白的臉上努力漾開一絲淺笑：“也不全是。也有一瞬，夢見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你，竟是真的……”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有你在，我就很歡喜。”
莫羽心頭一熱，關切道：“師叔身體感覺怎樣？可有哪裡不適？”
她微微點頭，笑容真切了些：“嗯，好多了，就是沒什麼力氣。”
“師叔……”莫羽喉頭微哽，深深一揖，“此番恩情，莫羽銘感五內，粉身難報！若非師叔，家父危矣，河間危矣！師叔為趙國，為我莫家……”感激與愧疚交織，讓他一時語塞。
路小芸輕輕搖頭，打斷他：“不說這些。為你，縱是戰死，我亦甘願。”
“那怎麼行！”莫公子急切道：“我……怎忍心見你為我受傷！寧可……寧可受傷的是我。”
“那日城門一戰，”路小芸目光飄向虛空，仿佛又看到那毀天滅地的碰撞，“或許也是我平生最凶險的一戰了，所幸挺過來了。若敗了，護不住你父親，我也會被他們抓回去，可就又回到以前了。”
“以前？”莫羽捕捉到她話中的異樣，疑惑道，“師叔……是指？”
“就是以前……我在燕國王宮裡的時候啦。”路小芸垂眸，不欲多言。忽地，她像是想起了極其重要的事，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淚水倏然滑落：“對了，我的劍呢……火蓮劍在哪？”
莫羽一怔，連忙道：“在此！事後一直妥善保管。”他雙手捧出收於鞘中的斷劍。
“給我！”路小芸急切接過，但虛弱的雙臂無法支撐那斷劍的重量。“哐當”一聲，斷劍連同劍鞘重重砸落在她腿上，疼得她悶哼一聲。莫羽心疼欲扶，卻被她執拗避開。她撐著床沿，顫抖著將斷劍一寸寸拔出。劍身斑駁，斷口猙獰。
“師叔，實在抱歉。另一半，尚未尋回……”莫羽的聲音充滿愧疚。
“不關你的事，是我親手毀了它……”路小芸指尖撫過斷痕，一時哽咽，淚水滴落劍身。
莫羽深知武林中人將貼身兵器視作親人的特殊情感，關切地問道：“師叔，當初太師父鑄造此劍的材料是什麼？事後，在下定當尋訪高人鑄匠替你修補。”
路小芸不答，隻搖搖頭，此劍是北海隕鐵所鑄，世間獨一，何況更是最敬重的恩師所贈，睹物思人，意義也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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