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軍浩浩蕩蕩撤出烏衣巷，鐵甲的轟鳴聲還未散去，一名錦衣衛百戶便神色匆匆地穿過重重甲士，徑直跑到了紀綱的馬前。
他在紀綱耳邊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惶：
“指揮使大人，那個獨眼龍……剛才在牢裡突然斷氣了。”
紀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拉馬韁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什麼？”
“怎麼死的？那可是唯一的活口！”
百戶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答道：“查過了，說是……在那賭場裡被抓之前就吃錯了東西，腸胃爛了，再加上剛進大牢時，兄弟們本以為就是個賭徒，下手又沒個輕重……”
“本來就打得隻剩下一口氣，剛才這口氣沒上來，當場就噴了黑血。”
紀綱聽完，先是背上升起一股白毛汗，但很快，他那常年混跡官場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當時，在場的時候，他還在罵手下人沒眼色，把這麼重要的證人快給打碎了。
萬一過後要上朝對證，這副鬼樣子怎麼拿得出手？
可現在人一死，他反而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紀綱理順了氣，這才撥轉馬頭，湊到朱高煦身邊，低聲把消息報了過去。
“死了？可惜了！”
“這建文餘孽果然手段毒辣，竟然為了保住後續的秘密，連自己人都要滅口！”
紀綱連忙跟著附和道：“王爺英明！”
“這獨眼龍定是自知必死，又怕牽連同黨，這才吞毒自盡。”
“可見這幫餘孽潛伏之深、死誌之堅！”
“傳本王的令！”
朱高煦勒馬轉身，馬鞭指向那座已經被查封的烏衣巷大院，聲如奔雷：
“證人已死，定是餘孽滅口！”
“說明南京城裡還藏著更可怕的大魚，怕他招供，這才急著殺人！”
隨後朱高煦不敢怠慢，揣著那份鐵證如山的密信和那半瓶禦用貢墨，連夜就進了宮。
.....
禦書房，燈火通明。
朱棣聽完朱高煦添油加醋的彙報，看著禦案上那封字跡工整、措辭激昂的謀逆信，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建文……”
他緩緩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心頭十幾年，是他戎馬一生中，唯一一塊無法抹去的陰影，也是他皇位合法性上，永遠的一根刺。
他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根刺會慢慢被遺忘。
卻沒想到，它竟然在十幾年後，以這樣一種血淋淋的方式，再次紮了出來。
“父皇，”朱高煦看朱棣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說道，“兒臣以為，此事罪證確鑿……”
“證據？”朱棣瞥了他一眼，指著那半瓶墨水，“就憑這個？”
“朕又不是翰林院的學士，哪裡認得什麼‘雲鬆徽墨’。”
朱高煦心中一凜，連忙道：“父皇聖明，兒臣已經想到了，兒臣特意將此物，交由修書處的解縉大學士，以及幾位前朝的老翰林，共同辨認。”
這個步驟，是朱瞻壑特意交代過的。
證據，不能隻由自己人說它是真的，必須得由最權威、最不可能說謊的第三方來認證。
“哦？他們怎麼說？”朱棣的眼中，有了一絲波動。
“回父皇，”朱高煦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解學士他們在看到這瓶墨的瞬間，就激動得老淚縱橫！”
“他們說，這墨香，這色澤，普天之下，絕無第二份。”
“他們還說，此乃前朝不傳之秘，其配方早已失傳。”
“若非是從建文宮中流出，絕無可能重現於世。”
“他們甚至還聯名上了一份血書，懇請父皇徹查此案，肅清前朝餘孽，以安天下文人之心。”
朱棣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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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縉，胡廣，楊榮……這幫文人，雖然有時候迂腐，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學術問題上，是絕不可能說謊的。
連他們都確認了……
朱棣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了。
這墨，十有八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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