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案，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開始，又以一種波瀾不驚的方式結束。
原本封鎖城門的甲士撤回了營房，滿大街亂竄的錦衣衛番子也收起了鎖鏈。
秦淮河畔的酒肆重新掛出了招牌，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再次蓋過了沉重的馬蹄。
漢王府內，朱高煦對著滿桌的經史子集長嘆一口氣。
他那雙習慣了握戰斧的大手，此時正彆扭地捏著一根兼毫，在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修身”二字，打算繼續與那幫老翰林鬥智鬥勇。
太子朱高熾依舊在東宮裡處理著監國的政務，敦厚仁善，波瀾不驚。
趙王朱高燧則整日待在王府裡“閉關悟道”，彷彿真的在滿地的血腥中看破了紅塵，成了南京城裡的一尊泥菩薩。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但這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停歇。
……
三天後，一個飄著小雨的傍晚。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從皇宮的側門駛出。
沒有儀仗，沒有清道，轎子在濕漉漉的石闆路上壓出細碎的響聲，避開繁華街市，一路向城南的雞鳴寺而去。
轎子裡坐著的正是大明皇帝，朱棣。
今日他沒穿那身厚重威嚴的五爪龍袍，隻是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手裡握著一串有些發烏的紫檀木念珠。
南京城的繁華在他眼底掠過，卻沒能讓他眼中那一抹陰翳散去。
雞鳴寺山門前，轎子停穩。
朱棣屏退隨從，拒絕了方丈的迎接，獨自一人踏上了長滿青苔的石階。
雨絲打在他肩頭，帶來絲絲涼意。
方丈禪房，木門虛掩。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黑衣宰相”姚廣孝正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那身漆黑的僧袍洗得發白，領口處磨出了毛邊。
這個一手策劃了靖難之役、將朱棣推上寶座的妖僧，正低頭撥弄著手裡的一串烏木佛珠。
即便不回頭，他也知道誰來了。
“來了。”姚廣孝聲音沙啞，古井無波。
“來了。”朱棣推門而入，也不端架子，徑直走到姚廣孝對麵的蒲團上，重重坐下。
這方寸之地內，沒有君臨天下的帝王，也沒有算計江山的謀士。
隻有兩個相識了半輩子，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朋友。
兩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說話。
隻有窗外的雨聲，和佛堂裡傳來的悠揚鐘聲，在房間裡回蕩。
許久，朱棣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道衍。”
“貧僧在。”
“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姚廣孝依舊閉著眼，手指撥動珠子的頻率平穩如常：“陛下指的是哪一件？”
“是靖難四載殺戮太重？”
“還是北伐耗盡了國庫？”
“亦或是……前幾日，縱容老二，在南京城裡大開殺戒？”
朱棣苦笑一聲。
“都有吧。”
他看著窗外迷濛的雨幕，原本如虎般的眼神此時有些渙散。
“朕這輩子，馬背上過活，殺人就像割草。”
“朕以為，隻要朕手裡的刀夠快，朕的江山就夠穩。”
“朕修書、遷都、平邊、下洋，朕想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天下人，這江山交給朕，比交給允炆強百倍。”
“可現在……朕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堵得慌。”
“朕不明白，這天下明明已經在朕手裡了，為何朕還是睡不安穩？”
姚廣孝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彷彿藏著星辰宇宙。
他看著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緩緩說道：
“陛下，您這不是病，您這是……怕了。”
“怕？”
朱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那笑聲，卻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朕會怕？”
“朕當年八百親兵起家，麵對李景隆的六十萬大軍，朕都不曾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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