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拿被這番話震得有些發懵。
她從未聽過有人如此評價墨家。
“所謂‘光明之路’，很簡單。”
嬴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我支持墨家，在大秦各郡縣開設學府，傳授你們的技藝，不再是師徒間的口耳相傳，而是公開授課，廣納門徒。”
雪凝的呼吸急促起來。
開設學府？
這是儒家才有的待遇。
“其二，墨家的技藝，不應隻局限於守城和機關。”
嬴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染力。
“你們可以去研究，如何打造出更鋒利的兵器，讓大秦的士卒保家衛國。”
“你們可以去研究，如何改良農具，如何配製農藥，如何培育良種，讓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飯。”
“你們甚至可以去研究，如何造出移山填海的工具，讓大秦的道路，通達四海。”
“凡此種種，皆是人間正道。”
雪凝徹底呆住了。
嬴徹為墨家描繪的這幅藍圖，宏大到讓她無法想象。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行走人間路”了。
這是要讓墨家，成為支撐起整個大秦，乃至整個天下的基石。
“其三。”
嬴徹看著她，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
“凡在墨技之上，有突出貢獻者，無論出身，無論過往。”
“皆可，加官進爵。”
“讓你們的技藝，成為光宗耀祖的資本。”
“這，便是我給墨家的‘光明之路’。”
寢宮內，一片安靜。
雪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捧著那碗溫熱的茶，卻感覺不到任何暖意。
加官進爵。
光宗耀祖。
這八個字，像是一座金光閃閃的牢籠，將墨家死死地鎖在了裡麵。
“公子所說的‘光明之路’……”
雪凝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就是讓墨家，徹底放棄學說，淪為一群隻知埋首器物的工匠？”
她將手中的陶碗重重地放在案幾上，茶水濺出幾滴。
“若真是如此，墨家，便不再是墨家了。”
她擡起頭，直視著嬴徹。
“不如，改名叫‘匠家’好了。”
話語裡的委屈與憤怒，毫不掩飾。
先前因為那番宏大藍圖而生出的些許激動，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戲耍的冰冷。
嬴徹端著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你瞧不起匠人？”
他沒有動怒，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雪凝一滯。
“我沒有……”
“那你為何覺得，成為匠家，是一種侮辱？”
嬴徹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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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墨家‘兼愛’的理解，是不是太過膚淺了？”
“我……”雪凝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嬴徹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
“《墨經》有載，‘景，光之人，煦若射’，說的是光沿直線傳播，才有了小孔成像。”
“《墨經》有載，‘衡，加重於其一旁，必捶。權重相若也，相衡。’，此為槓桿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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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經》有載，‘規，之以規，曰圓’，‘方，之以矩，曰方’，更闡述了三角形的穩定性，是為‘三柱高下正，則端，直’。”
“我再問你，《墨經》還記錄了用水晶磨成凹麵，可以聚光取火。磨成凸麵，視物可變大。磨成凹麵，視物可變小。”
嬴徹每說一句，雪凝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這些都是記錄在《墨經》中的內容，有些甚至隻有內門弟子才有資格接觸。
他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問你，這些先輩的智慧，你門墨家，應用了多少？”
嬴徹的聲音字字敲在雪凝的心坎上。
“除了守城器械，除了機關暗道，你們在墨子之後，又在這些格物之理上，有了多少新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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