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疾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越看，那緊繃的身體，反倒慢慢鬆弛下來。
文考，考治國安邦之策，考律法算術之學。
武考，考行軍布陣之法，考弓馬騎射之術。
最終勝出者，還需由君王親自麵試，方可授官。
馮去疾的嘴角，逸出難以察覺的冷笑。
原來如此。
這天下，讀書識字的能有幾人？
通曉律法、精於算術的，又有幾人？
這些人，不都出自他們這些世代簪纓的門閥世家嗎？
至於行軍布陣，弓馬騎射，那更是貴族子弟從小修習的本事。
那些泥腿子，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麼去學這些？
這位監國公子，想用一套新規矩來選拔人才，想法是好的。
可他終究年輕。
他不知道，這世上最難逾越的，不是規矩，而是階層。
這所謂的“科舉”，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要從他們這些世家大族裡選人。
雖說斷了他們隨意安插親信的路子，可從長遠看，反而將選官的權力，以另一種更“公平”的方式，牢牢攥在了世家手裡。
想通了這一層，馮去疾的心情平復了許多。
他甚至覺得，嬴徹此舉，算得上是聰明。
用一個新製度，安撫了底層，又給了他們這些老臣一個台階下。
大殿內，百官們也都在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簡，各自盤算著。
不少人的表情，都和馮去疾一樣，從最初的驚愕，轉為了若有所思，最後歸於平靜。
顯然，他們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公子，草民有言。”
眾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站在那群“泥腿子”最前麵的蕭何。
他向前一步，對著高台上的嬴徹深深一揖。
馮去疾的眉頭皺了起來。
“蕭何，講。”
嬴徹的聲音傳來。
蕭何直起身，朗聲道：“公子此法，高瞻遠矚，為大秦開萬世之基業，草民拜服。”
他先是送上了一記彩虹屁。
“但草民鬥膽，以為此法尚有一疏漏之處。”
“哦？”嬴徹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如今天下，識字者寥寥。更有諸多奇人異士，胸有丘壑，腹有良謀，卻因出身貧寒，無緣筆墨。若隻以文章策論取士，恐會將這些棟樑之才，盡數拒之門外，此乃大秦之損失。”
蕭何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者，朝中百官，各司其職。所需之才，亦不盡相同。有人善斷刑獄，有人善理錢糧，有人善農桑水利。若隻以一套標準考核，未必能人盡其才。”
他的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安靜。
不少官員看向蕭何的表情，都變了。
這傢夥，不簡單。
馮去疾的臉色，又一次變得難看起來。
他剛剛才覺得這製度對世家有利，結果立刻就被人指出了破局的關鍵。
這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
“蕭何所言，不無道理。”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百官隊列的前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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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頭一跳。
是右相，李斯。
他從隊列中走出，先是對著嬴徹一拜，而後說道：“天下之大，能人輩出。若因不識字便棄之不用，確為不妥。”
“但若不論出身，人人皆可應考，恐緻天下奔走，徒耗國力，引發混亂。朝廷甄選之負擔，亦會百倍增長。”
李斯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臣以為，或可增設一‘門第之選’。家有功勛，或三代為吏者，可獲舉薦，優先考量。”
他這話一出，馮去疾等一眾老臣，頓時鬆了口氣。
李斯，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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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的眉頭，卻是微微蹙起。
他能聽出，李斯這話看似公允，實則還是在維護舊有的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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