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並非怕擔責，隻是心緒終歸不能坦蕩平靜。
“你活過來了？！”食館老板卻全部似他所想，慶幸地笑起來，“還好，還好，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當有好報啊！”
哪吒一怔，說不出話來。
“我就說龍王欺人太甚，若無人能治他，隻怕日子沒個安寧！”食館老板手頭不忙，絮絮叨叨起來，“隻是這事鬨得，怎麼竟讓一個孩子自戕擔罪……那話怎麼說，英雄出少年？”
老板突然想起些什麼，忙看著他：“那時許多人說話不過腦子，他們命苦，你也莫要往心裡去。”
男孩雪膚朱唇，宛若仙童，眼瞳再清晰不過，仿佛已知世故，日光落在麵頰上，更襯得其仙姿佚貌，不染塵埃。
哪吒搖了搖頭：“是我有不對之處。”
“我身懷法寶，卻未能考慮周全，枉顧百姓性命，無關年齡。”
莫說食館老板，街邊逐漸注意到哪吒的其他百姓，一聽這席話，麵容都羞愧難當起來。
“三太子大義！”“唉，我們已看清了那龍王！”
“還好，還好三太子回來了，不然我們這心裡可不好受！”
哪吒走在路邊，險些被乍然圍上來的父老鄉親往手裡塞吃食，慌亂之下連連拒絕，最後手裡還是拿了些野果蜜餞。
等好不容易推拒完，他才看向食館老板，問：“您可有見過我的友人？她年歲比我大幾歲，很漂亮，與我一起來過店裡。”
食館老板一愣，嘴唇動了動，麵對哪吒真切的眼眸，沒說出話來，麵色露出不忍。
哪吒沒能得到答案。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轉過身，奔跑著越過人群，看著身側的人影化作一片模糊，終於來到了李府。
淋漓的血早已被清掃乾淨。
哪吒在家丁們震驚、驚喜的目光中，聽著“三公子回來了！”的聲音，走上台階。
殷夫人急匆匆地跑出來，腳上的鞋都有些鬆，看到他的瞬間，潸然淚下，緊緊地抱住他：“哪吒，娘在這！”
李靖在殷夫人身後，慢慢走過來，麵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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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感覺到母親的淚水不斷落在脖頸上，熱得發燙，可他的身體再也回不到身為人類時的溫度。
他輕輕拍了拍殷夫人的後背，對上李靖的視線。
兩人相視無言，竟透著些陌生。
似乎所有話，都在那析骨還父的劍裡訴儘了。
“我歸來一為尋人，二為了結恩怨。”哪吒緩緩開口，“貴府可曾見過我的友人？小初……薑初。”
殷夫人抱著他的手臂一僵，鬆開手，緩緩對上他的視線。
李靖看著他，直言不諱：“她已逝。”
木吒跟過來，一聽這話，都不禁眉頭緊皺，本想挽回，卻見哪吒似早已習慣了與李靖這樣病態的交流。
“你闖下禍事，危及陳塘關百姓。”李靖說，“薑初確非常人，她自願獻祭於天地，護佑陳塘關安危。”
哪吒瞳孔一顫，嘴唇動了動。
半晌沒出聲，聽著“獻祭”一詞，觸及到了他所有遺憾的源頭。
祭祀，祭活牲，祭孩童，祭……
他的友人，一個都沒有剩下。
哪吒驀然往後退了幾步，手中的火尖槍指著李靖，太陽穴鼓脹得抽搐起來，上揚的眉眼裡燒著火光，像是怒極。
“自願……？”他笑起來，哀慟之極，凝著李靖的目光裡剩下了不息的恨意，“她自願的？”
龍王仗勢欺人，哪吒死不瞑目。
他那脆弱到得個風寒都搖搖欲墜的友人，最終不得不自刎來換陳塘關的風調雨順。
竟得了句李靖的“自願”。
“——李靖！”
哪吒的聲音嘶啞，擲出手中的槍，擊碎李靖的肩甲同時撕下了一截背袍，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李府。
他不再看他們，滔天的恨意最終也隻對準了他自己，強烈的無力如淩遲的刀片落在他身上。
陳塘關的安寧處處都有著鵷初的痕跡，卻也處處都尋不到她。
哪吒遇到了許多欽佩的目光，祝賀的言論，甚至在孩童口中聽到了歌頌他功績的故事，卻沒能遇到和他同遊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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