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李知榆在破廟的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等天光徹底亮透。這是她在湖南的第四個月養成的習慣：
太早出門，碼頭上人少，她一個孩子太顯眼；太晚，好位置會被占。
她摸了摸布袋裡的炭筆，還剩三根完整的，半根用剩的。
紙也不多了，得省著用。
昨天隻賣出一張畫，五文錢。
買了兩個雜麵饃，還剩兩文。
今天得多畫點。
走到碼頭時，辰時剛過。霧氣正在散，江麵泛著鉛灰色的光。
她習慣性地先看向東側。
陳皮已經在了。
他今天沒坐在木箱上，而是站在江邊的淺水裡，一刀一刀地劈砍水麵。動作很穩，每一次揮刀的角度、力度都完全一緻，像一架精密的機器。
李知榆在石墩上坐下，打開畫闆。
她沒有立即畫，而是看了很久。
陳皮每一次揮刀的間隔是三次呼吸，每次的動作都很標準。他的重心始終在雙腳之間，隨時可以轉向任何方向。
這不是在控製的訓練。
陳皮在練習對自己身體的絕對掌控。
李知榆開始動筆。
炭筆快速勾勒出他站在水中的輪廓，刀鋒切開的水紋，衣擺被江風揚起的弧度。
她畫得很專註，以至於當那個喝醉的船工搖搖晃晃走過來時，她第一時間沒注意到。
直到陰影籠罩了畫闆。
“小崽子，畫的什麼？”
船工滿嘴酒氣，伸手要抓畫紙。
李知榆右手滑進布袋，握住了彈弓。
距離三步，打中眼睛的概率七成。
但她沒動。
因為她聽見了一聲刀鳴。
很尖，很利，像金屬被猛地繃緊。
船工也聽見了。
他轉頭，看見了陳皮，陳皮已經上岸，刀還在滴水，正用一塊布慢慢擦拭。
他沒看這邊，但剛才那聲刀鳴，確實是從他那裡傳來的。
船工罵罵咧咧地走了。
李知榆鬆開彈弓，手心有點潮。
她看向陳皮，他還在擦刀，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注意到，他擦刀時，食指在刀柄上多敲了一下。
一下。
很輕。
李知榆勾起嘴角，低下頭繼續畫畫。
但在畫紙的角落，她用炭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辰時二刻，刀鳴示警。
原因：未知。
——
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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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榆啃完了最後一個雜麵饃，很硬，得就著竹筒裡的水才能咽下去。
她看著江麵上來往的船隻，心裡在算賬。
按現在的速度，她再攢十天，能有三十文。
但是，不夠去長沙的船票，更不夠在長沙活下去。
她需要加快進度。
而加快進度的方法，就在東側那個少年身上。
他是一把刀，一把她需要借用的刀。但這把刀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意誌，不會輕易被人握在手裡。
她正在尋找一個切入點。
正想著，陳皮從燒餅攤回來了。他買了兩個燒餅，路過她石墩時，腳步頓了頓。
半息。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李知榆捕捉到了。
她沒擡頭，但餘光看見了他的影子在地麵上停了一下，又繼續移動。
為什麼停頓？
她快速分析：一，陳皮注意到了她。
二，他手裡有多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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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在猶豫要不要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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