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睜開眼，第一個感覺是渴。
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乾的沙子，每咽一下都扯著疼，嘴唇乾裂起皮。
第二個感覺，是肋下的傷口還在，但那股要把他骨頭都燒化了的灼痛，退潮般消了下去，隻剩下一種鈍鈍的、可以忍受的悶痛。
身上黏膩的冷汗半幹，很不舒服，但高熱顯然退了。
他還活著。
但記憶是斷片的。
最後清晰的畫麵，是李知榆捏著他下巴，塞進來一塊粘糊糊、甜得發膩的東西。
……好像是糖。
再往後，就是無邊無際的燥熱、黑暗，和偶爾觸及唇邊的、冰涼的竹筒邊沿。
水……他想喝水。
他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想伸手去摸通常放在兩人之間的那個小竹筒。
手剛擡起，就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
“別亂動。”
李知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很清醒，“你要什麼？”
“……水。”陳皮擠出這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
李知榆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聽到她摸索的聲音，那個小竹筒被拿了起來，輕輕晃動了一下。
裡麵是空的。最後幾口水，在淩晨時分已經餵給他了。
“沒了。”李知榆說，語氣聽不出情緒，“最後一點，你昏迷的時候餵給你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淹沒在輪機持續的轟鳴裡：
“我試過去接點滲下來的水汽，爬上去兩回，太慢了，隻接到幾口，都喂你了。現在……接不到新的。”
爬上去？
陳皮腦子裡掠過模糊的畫麵——這小子瘦伶伶的，胳膊上還帶著傷，在堆得亂七八糟的貨堆上摸索，就為了那幾口水？
陳皮沒說話，隻覺得那股煩躁又上來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一點鐵鏽味。
一隻微涼的手再次探過來，貼了貼他的額頭。
“燒退了。”
李知榆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檢查，“還難受嗎？”
“死不了。”
陳皮依舊是這句話，但虛弱讓這三個字少了往日的狠戾，隻剩下乾巴巴的陳述。
他側過頭，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李知榆就近在咫尺。“……糖，還有沒？”
他記得那甜味。在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那點甜和偶爾的清水，好像是唯一能抓住的、實在的東西。
“沒了。”李知榆回答得很快，“最後一塊，昨天喂你了。”
黑暗裡靜了片刻。陳皮消化著“昨天”這個詞。
李知榆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是陳皮在摸他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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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榆沒吱聲，但是她覺得胳膊被戳了一下。
“……吃。”
她在黑暗裡愣了一下。
她接過不明物品，感觸出來是一塊硬餅。
她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陳皮的手。他的手指依舊很熱，但不再是那種病態的高溫。
“水……”陳皮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試圖壓下喉嚨的灼燒感，“等下次停靠……”
“嗯。”
李知榆低聲應了，她也覺得餓，便沒跟他客氣，開始小口地啃那塊硬餅。雖然餅粗糙得劃嗓子，她吃得緩慢。
陳皮自己也啃著那小半塊，吃得很快，幾乎是囫圇吞下去。胃裡有了點東西，乾渴似乎也更難忍了，但力氣彷彿回來了一絲。
我們到哪兒了？”他問，聲音依舊沙啞乾澀，但比剛才多了一點實感。
“不知道。”
李知榆一邊回道，一邊繼續和硬餅搏鬥。
“一直黑著，船一直在開。你昏了大概……一天多吧。”她頓了頓似是在思索，而後補充。
“我也分不太清，可能更久點。”
一天多。
陳皮默算著。燒得那麼厲害，傷口發炎，在這汙濁憋悶的底艙，一天多就能退燒，還能醒過來，肋下的劇痛也變成了悶痛……
他命真他媽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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