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劉掌櫃事件後，李知榆去張府的次數慢慢變多了。
似乎是默許，現在即使齊鐵嘴不帶她她也可以進入張府，漸漸就成了一件平常事。
臘月天，書房裡炭盆燒得旺。
張啟山似乎總在忙。
李知榆來了，通常也不出聲，輕手輕腳把東西放好，就自動走到西邊書架旁，繼續整理那些零散的水文紙片。
這活兒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
有一次，她遇到一份字跡模糊的記錄，拿不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紙走到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張啟山正寫著東西，沒擡頭，但筆尖停了。
“佛爺，”
李知榆聲音不大，“這份宣統三年榔梨鎮的記錄，最高水位這裡糊了，看不清是一丈七還是一丈一。”
“前後幾年都沒這麼高，有點怪……是按痕跡猜一個，還是標出來存疑？”
張啟山擡眼，接過紙看了看。
“標存疑。”他把紙遞迴去。
“旁邊用小字註明依據。模糊又突兀的，多半當時記錯了，不必強解。”
“明白了。”李知榆接過點點頭，回去繼續。
沒有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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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看著她的背影。
小姑娘穿著合體的靛藍棉布衣，蹲在矮凳上抄寫的側影很安靜。
她做事專註，問問題直接，不繞彎子。
談不上多親近，但確實……省心。
慢慢的，他派活也直接起來。
“把這些舊圖，按修建年份排個序。”
“抽屜裡有些零碎單據，理個總數。”
“這份名單，把常德、澧縣籍的挑出來。”
都是瑣碎、耗時間、卻又需要細心和一點理解力的雜事。
李知榆每次都應一聲“好”，然後安安靜靜做完，把結果整整齊齊放在他手邊。
偶爾，他心情尚可，或者她做的東西確實省事，會多說兩句。
有時她整理完商會單據，把總數目和幾個異常波動的年份標了出來。
張啟山掃了一眼，忽然問：“看出什麼了？”
李知榆想了想，指著那幾個年份：
“這幾個年份，要麼鬧大水，要麼外麵打仗商路斷了。平常年份，數目很穩。”
“嗯。”
張啟山點點頭。
“數目穩，不代表底下沒事。但至少麵上，規矩還在。”
這話像是自語，也像一點隨口的指點。
李知榆默默記下。
和張副官張日山的接觸，起初就是傳遞東西，或者張啟山讓她“需要什麼跟張副官說”。
張日山是個一絲不苟的人，話極少，對佛爺交代的事卻執行得滴水不漏。
李知榆第一次去庫房領紙墨，他檢查了條子，打開庫房指了位置，言簡意賅：
“普通竹紙這邊，徽墨和硃砂在裡櫃，用時登記。”
李知榆拿了東西，認真在登記簿上寫下“臘月廿五，領竹紙一刀，鬆煙墨一條”。
她遞還給他檢查。
張日山看了一眼，點點頭，鎖了庫房。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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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二去，兩人之間便形成了一種沉默但有效的工作默契。
李知榆發現張日山極度講究程序和憑證，於是她每次需要什麼，都會盡量先得到張啟山一句準話。
而張日山也發現，這小姑娘年紀小，但交代的事情從不含糊，該登記登記，該歸還歸還，比許多人都仔細。
關係的微妙軟化，源於一些極小的事。
臘月底特別冷。
李知榆在角落整理舊檔案，那地方離炭盆遠，她寫得久了，手指凍得有點僵，不自覺地把手攏到嘴邊哈氣，輕輕搓了搓。
張日山正進來送一份急電，瞥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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