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一大早，齊齋裡就熱鬧開了。
老趙天沒亮就起了，竈房裡蒸汽騰騰，燉肉的濃香與炸丸子的油香還有蒸年糕的甜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門楣上貼了紅紙對聯，是齊鐵嘴自己寫的，字跡龍飛鳳舞，內容倒樸實：
舊書細讀猶多味，佳客能來不費招。
李知榆也換上了新衣。
這回不是靛藍灰布，而是老趙特意扯的一塊水玉色提花緞子麵料，請老師傅做成了新式學生裝的樣式。
斜襟立領的上衣，配同色長裙，邊緣滾了細細的牙白邊。
料子垂順，顏色清雅，襯得她一張小臉瑩白如玉，頭髮也難得地用了根同色髮帶束在腦後，整個人像一株挺拔清秀的小水仙。
齊鐵嘴背著手繞著她看了一圈，嘖嘖稱讚：“咱們小榆這一打扮，真是……”
“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清水出芙蓉’！”
他自個兒也換了身嶄新的寶藍綢麵長袍，看著精神頭十足。
老趙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說好看，又摸出兩個早就備好的大紅封，塞到李知榆手裡：
“來來，壓歲錢！咱們小榆平平安安，快快長高！”
齊鐵嘴也笑眯眯遞過來一個更厚實些的紅封：“齊叔這份，拿著買糖吃，買書看，都行。”
李知榆握著手裡沉甸甸、紅艷艷的封包，指尖感受到硬硬的銀元輪廓。
鼻腔裡是食物的香氣，耳邊是老趙和齊叔的笑語。
這種被暖意和喜慶層層包裹的感覺，陌生又熨帖，讓她眼眶微微發熱。
她珍重地將紅封裝進新衣內側口袋，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趙伯，謝謝齊叔。”
“謝什麼，過年嘛！”齊鐵嘴大手一揮。
“走，小榆，跟齊叔出去拜個年，討點吉利！”
李知榆以為是要去張府，沒想到齊鐵嘴領著她，七拐八繞，卻是往城西方向去，最後停在一處清幽的院落前。
門開著，能聽見裡麵幾聲清脆的狗叫。
“老五！老五！給你齊八哥拜年來了！”
齊鐵嘴人未到聲先至。
裡麵傳來帶笑的回應：
“喲，稀客！快進來，就等著打你的秋風呢！”
李知榆跟著齊鐵嘴邁進院門，剛一擡頭，就愣住了。
院子裡陽光很好，一個穿著簇新棗紅團花緞麵長袍的年輕男人。
他正蹲在地上，笑嗬嗬地撓著一隻黃狗的下巴。
那男人眉眼疏朗，笑容溫煦，不是那天在巷口遇見的“怪人”又是誰？
他腳邊，那隻叫三寸釘的黃狗正舒服地眯著眼，另一隻黑毛四眼狗則端莊地坐在一旁。
吳老狗聽見動靜擡起頭，目光先落在齊鐵嘴身上，笑著正要說話。
視線一轉，看到跟在後麵的李知榆，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水玉色的新衣和明顯不同的打扮，也明顯愣了一下。
齊鐵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咦”了一聲，樂了：
“怎麼？你們倆這表情……認識？”
吳老狗先反應過來，臉上的驚訝化作更大的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目光在李知榆臉上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帶著點戲謔：
“我說齊八，你上回跟我神神秘秘誇了半天家裡藏了塊靈光內蘊的小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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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就是這位……‘小兄弟’啊？”
他特意在“小兄弟”三個字上拖長了音，眼裡全是促狹。
……
李知榆臉上“騰”地一下就熱了。
她想起那天被狗搶走的桂花糕，想起自己一本正經叫人家先生……
原來他就是齊叔常掛在嘴邊的好友“吳五爺”！這、這……
她窘得耳朵尖都紅了，偏偏吳老狗還笑眯眯地添了把火，沖她眨了眨眼：
“小兄弟，那天的桂花糕，後來買到了嗎？我家這三寸釘可念叨了好幾天，說搶了個脾氣頂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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