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長沙城泡在一年裡最濃的喧囂和香氣裡。
鞭炮屑混著雪水，在青石闆上鋪成濕漉漉的紅。家家戶戶門裡透出的光都是暖黃的，油煙肉香關不住，一陣陣飄到街上。
陳皮坐在二月紅府邸後院的練功場屋簷下，就著遠處堂屋透來的光，慢慢擦拭著他那副新得的九爪鉤。
精鋼鉤刃在粗布下泛著幽冷的青光，每一道弧度都透著戾氣，與他手上那些舊傷疤相得益彰。
擦拭的“沙沙”聲，沉實冷硬，隔絕了前院隱約飄來的絲竹笑語。
過年？跟他沒關係。
往年這時候，他要麼在碼頭，要麼在破船裡，挨餓受凍是常事。
今年……似乎不同，又似乎沒什麼不同。
他被二月紅帶回來，直接收作了徒弟。
就因為那老倌看他打了一場架，說他骨頭裡有股“不要命的狠勁，是塊練武的料，可惜路子太野”。
於是，他有了師父，有了個能遮風擋雨還嚴格到不近人情的練功場。
每日除了近乎殘酷的練功，就是被逼著學那些咿咿呀呀讓他渾身難受的戲文身段。
師娘丫頭人好，說話細聲細氣，看他總像看個沒吃飽的可憐孩子。
早上特意到後院，塞給他兩個熱騰騰、點了紅的豆沙包。
“陳皮，晚上別練了，到前頭來，跟師父師娘一塊兒吃頓團圓飯。”
陳皮捏著包子，豆沙甜膩的香氣往鼻子裡鑽。
他低著頭，“嗯”了一聲。
丫頭似乎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瞥見他膝上那副寒光懾人的九爪鉤，又輕輕收了回去，隻溫柔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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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早點來。”
她走後，陳皮繼續擦他的鉤子。
團圓飯？他不習慣。
那張飯桌上，有他敬畏又疏離的師父，有溫柔但讓他不知如何應對的師娘，還有那些規矩客套，和他融不進去的一家人氛圍。
他寧願待在這兒，跟這副染過他血、也即將染更多人血的鐵鉤子作伴。
“沙——沙——”
鉤刃的冷光裡，忽然就晃出另一張臉。不是師父嚴厲的臉，也不是師娘溫柔的臉。
是那張在碼頭破船底艙的黑暗裡，看不清眉眼，卻記得眼神很亮，還帶著一股奇怪執拗的小臉。
李知榆。
這名字像根生鏽的釘子，紮在他記憶裡最混沌那塊地方。
那天……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
他記得自己去弄吃的，回來時碼頭就亂了套。
官兵的呼喝、人群的尖叫、貨物翻倒的巨響混成一鍋粥，直撲底艙入口。
他腦子裡“嗡”一聲，什麼都沒想，像支箭一樣往回沖。
可底艙裡已經亂了，火把光亂晃，人影幢幢，夾雜著打鬥和怒罵。
他根本沒看到她。
沒有那張熟悉的臉，沒有那雙明亮得過分的眼睛。
隻有混亂、黑暗，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他沒有進艙，而是故意弄出更大的動靜，把人都引向自己這邊。
緊接著就是拳腳、棍棒、刀刃劃破皮肉的悶響，還有自己跳進臘月刺骨江水裡的冰冷窒息。
後來怎麼脫身的，記不清了。
他帶著一身傷，像條瘸狗一樣躲躲藏藏，晝伏夜出，好不容易摸到長沙。
路上零碎聽說，那船開走了，抓了不少可疑的人。
他不知道她當時在不在艙裡，不知道她有沒有……死在亂軍或者江水裡。
應該沒死。
那小鬼賊精，命硬得像石頭。
可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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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她根本沒上船？萬一她跑錯了方向？萬一……
陳皮磨刀的手猛地加重，“刺啦”一聲刺耳銳響。
柴刀鋒刃崩開一個小缺口。
他盯著那缺口，眼神陰沉得能擰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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