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破山甚至學會了笑。
不是從前那種討好的、畏縮的笑，而是真正全身心放鬆的笑。
和福順一起幹活時，聽他說些市井趣聞，他會跟著咧咧嘴，月底領了工錢，雖然不多，但夠他買雙新鞋，扯塊布做件衣裳。
他會小心翼翼地把銅闆數好幾遍，然後藏進貼身的小布袋裡。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但有些東西，像種子，埋在土裡，遇著合適的溫度濕度，就會悄悄發芽。
王破山開始真正意義上地看見李府的繁華。
他看見正廳裡那對青花瓷瓶，聽福順說，是前朝的物件，值好幾百大洋。
看見李老爺書房裡滿架子的書，有些還是線裝的古書，紙頁泛黃，透著歲月的貴氣。
看見廚房裡每日採買的菜蔬魚肉，比尋常人家過年還豐盛；看見丫鬟們穿的細布衣裳，料子都比他從前的棉襖好。
有一次，他給李夫人送新裁的衣裳去內院。
那是他第一次進到內宅深處。
穿過月洞門，繞過影壁，眼前是個精巧的小花園。
雖是冬日，但幾株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浮動，廊下還掛著鳥籠，裡麵兩隻畫眉清脆地叫著。
李夫人的屋子寬敞明亮，地上鋪著絨毯，窗邊擺著架鋼琴——王破山當時不認識那是什麼，隻覺得那東西又大又亮，一定很貴。
屋裡熏著淡淡的香，暖暖的，和外頭濕冷的冬天像是兩個世界。
李夫人正在教一個小女孩識字。
那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藕荷色的小襖，頭髮紮成兩個小啾，用紅繩紮著。
此時她正趴在桌上，小手指點著書本，奶聲奶氣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李夫人耐心地糾正：“是‘性本善’，不是‘性本散’哦。”
女孩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笑了：“娘，我念錯了。”
那一笑，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王破山站在門口，手裡捧著衣裳，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腳上的布鞋沾了泥，踩在光潔的地闆上，印出淺淺的印子，他身上穿的是府裡統一發的粗布衣，雖然乾淨，但站在這樣精緻的屋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更讓他不適的，是那女孩投來的一瞥。
好奇的，清澈的，沒有任何鄙夷或審視的目光。
可正是這種目光，讓他覺得刺眼。
她看他，就像看院子裡的一棵樹、一塊石頭，理所當然地接受著他的存在，卻從沒想過，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王山？衣裳放這兒吧。”李夫人溫和的聲音傳來。
王破山慌忙低頭，把衣裳放在指定的凳子上，退了出去。
走出內院，冷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手心都是汗。
那天夜裡，他躺在雜役房的鋪上，盯著黑暗裡的房梁，久久沒睡著。
隔壁福順已經打起小呼嚕，阿貴在磨牙，窗外偶爾傳來巡夜人走過的腳步聲。
王破山腦子裡反覆閃過的畫麵，是那架鋼琴光滑的表麵，是地闆上柔軟的地毯，是那女孩念“人之初”時清脆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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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李夫人說“放這兒吧”時，那種自然不過的，對待下人的語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關外的家。
土炕，破棉絮，弟弟餓死前抓著他的手，說：“哥，我餓……”
爹娘病死時，連口薄棺材都買不起，用草席一卷，埋在了亂葬崗。
憑什麼？
憑什麼有些人可以住在這樣的宅子裡，彈著鋼琴，念著“人之初”？憑什麼有些人就要凍死在雪地裡，餓死在逃荒路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王破山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不該這麼想的！
李老爺救了他，給他飯吃，給他活路，他該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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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
他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麵還有凍瘡留下的疤。
憑什麼？
——
開春後，王破山在府裡待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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