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重慶，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七那夜，江上起了少見的大霧，混著細雪。
門房老鍾正抱著暖爐打瞌睡，忽聽得門外有異響。
不是敲門聲，是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老鍾一個激靈，提著燈籠推開條門縫，便看見門外石階上，趴著個人。
那是個成年男人，破舊的棉襖已辨不出顏色，凍得硬邦邦的，沾滿了泥雪。
他蜷縮著，十指死死摳著石階邊緣，指甲縫裡都是黑泥，臉頰凹陷得駭人，嘴唇青紫，眼窩深陷，像是餓的，也像是凍的。
“哎喲喂！”老鍾嚇了一跳，“這、這……”
男人似乎還有最後一絲意識，喉嚨裡發出細微的聲音，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那眼神渾濁，卻有種野獸般的執拗，死死盯著門縫裡漏出的光。
這時，內院傳來腳步聲。
李老爺李崇文正送客出門。
客人是重慶商會的朋友，談完事，裹著裘皮大衣匆匆鑽進黃包車走了，李崇文站在屋簷下，剛要轉身，便看見了門房處的情形。
“怎麼回事？”
“老爺，是、是個凍倒的……”老鐘有些慌。
李崇文走近幾步。
燈籠光暈下，他看清了男人的臉，大概二十齣頭，卻已被生活磋磨得滿臉滄桑，那身破棉襖單薄得可憐，腳上的草鞋隻剩半隻。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
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擡進來。”李崇文起身，語氣不容置疑，“西廂那間空著的下人房，先安置著。”
“鍾叔，去燒熱水，再叫吳媽熬碗薑湯，再熱點稀粥，太久沒進食的人，不能吃硬的。”
“老爺，這……”老鐘有些猶豫。
亂世，這種事不少見，誰知道這人什麼來歷？
李崇文看他一眼：“人要死在我李家門口，我夜裡睡得著？”
老鐘不再多言，喊來另一個小廝，兩人合力將人擡了進去。
那男人很輕，餓脫了形，棉襖下幾乎是副骨架。
西廂的下人房裡，炭盆很快生起來。
男人被剝去濕透的破襖，用熱水擦了身，換上乾淨的舊衣，吳媽端來薑湯，一勺勺喂下去。
起初喂不進去，後來喉嚨動了動，竟本能地吞咽起來。
餵了小半碗，男人眼皮顫了顫，終於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空洞，警惕，像受驚的野獸。
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炭盆、棉被、端著碗的吳媽，和站在門口的李崇文。
他猛地要坐起，卻因虛弱又跌回去。
“別動。”
李崇文開口，“你凍壞了，先歇著。”
男人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盯著李崇文，眼神複雜。
有警惕，有茫然，還有一絲極淡卻微弱的感激。
“叫什麼名字？”李崇文問。
男人沉默很久，才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王山。”
聲音粗糲，帶著濃濃的北方口音。
“王山？”李崇文點點頭，“哪裡人？”
“關外……逃難來的。”
關外，那是更苦的地方。
這些年兵禍連著天災，往南逃的人成千上萬，倒在路上的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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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養著吧。”李崇文沒再多問，“等身子好了，再說去處。”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對吳媽交代：“夜裡留盞燈，炭別斷，明早再喂點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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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關上。
王山。
後來他自己添了個“破”字，叫王破山。
躺在溫暖的被褥裡，盯著頭頂的房梁，炭火劈啪作響，窗外的風雪聲變得遙遠。
他手指悄悄攥緊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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