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餘下的時間，王破山魂不守舍。
掃落葉時差點撞到樹，福順叫他吃飯，他都沒聽見。夜裡躺下，玉鐲就藏在枕頭底下，他翻來覆去，總覺得那東西在發燙，燙得他睡不著。
第二天，庫房那邊毫無動靜。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沒人發現。
於是，王破山漸漸放下心來。甚至開始盤算，該怎麼把玉鐲出手，他在碼頭認識個倒騰舊貨的販子，或許可以找他。
但還沒等他行動，事情就暴露了。
不是庫房少了東西被發現，而是李夫人要尋一塊料子給女兒做春衣，去庫房找時，無意中發現那對玉鐲的錦盒輕得不對勁。
打開一看，空了。
李夫人沒聲張，隻悄悄告訴了李崇文。
李崇文沉默片刻，讓管家暗查。
其實不難查。
庫房平日鎖著，隻有那日宴後丫鬟進出過，而丫鬟是李夫人的貼身人，跟了多年，不可能偷東西。
再一細問，那日下午誰在附近，便問到了王破山。
李崇文把王破山叫到書房時，王破山腿都軟了。
他以為自己會被打一頓，然後扭送官府。
偷竊主家財物，在哪兒都是重罪。
但李崇文隻是讓他坐下。
書房裡很靜，隻有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輕響。
李崇文穿著家常的灰色長衫，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本書，卻沒看，隻是看著王破山。
“王山，”
他開口，聲音平靜，“那對玉鐲，你拿了？”
王破山撲通跪下了。
“老爺……我、我一時糊塗……”他聲音發顫，額頭抵著地麵，“我鬼迷心竅……我該死……”
他語無倫次，把偷玉鐲的經過全說了，也說了想換錢的心思，隻是沒敢提心裡那些“憑什麼”的怨念。
李崇文聽完，良久沒說話。
書房裡隻有王破山粗重的喘息聲。
“起來吧。”李崇文終於說。
王破山不敢起。
“起來。”聲音重了些。
王破山哆嗦著爬起來，頭仍低著。
“那對玉鐲，是商會劉會長送的，不算頂值錢，但也值幾十大洋。”
李崇文緩緩道，“你若缺錢，可以直接跟我說。府裡雖然不闊綽，但也不至於短了你們吃穿。”
“我、我不缺錢……”
王破山聲音更低了。
“那你拿它做什麼？”
王破山答不上來。
他能說什麼？說我想有點“自己的東西”？說我看著府裡的繁華，心裡不平衡？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也不敢說。
李崇文看著他，眼神複雜。
那目光裡有失望，有不解，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多少憤怒。
反而更像是一種……疲憊。
“王山，”李崇文嘆了口氣，“我救你，留你，是覺得你年輕，有力氣，本分做事的話，總能有條活路……但這‘本分’二字，最要緊。”
他頓了頓：“你若覺得府裡待不下去，或是有別的打算，可以直說，我給你盤纏，你自謀生路去，也算善始善終。”
這話像針，紮進王破山心裡。
他猛地擡頭：“老爺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李崇文搖頭，“是給你選擇，你既生了異心，強留也無益。今日偷對玉鐲，明日呢？後日呢？”
“有些事，開了頭，就難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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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破山愣住了。
他以為會挨打，會送官，甚至想過李老爺會大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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