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黑瞎子有些愣神，李知榆眨了眨眼，便覺得對方是不舒服：
“你先休息吧，這麼站著也不好，我先回屋了。”
忘記對方身體還虛弱呢，自個在太陽下扯著人家聊了這麼久，李知榆轉身時還有些唾棄自己。
造孽啊，這不折磨病人呢嗎！
李知榆起初是有些愧疚的，但這份愧疚隨著下午去紅府就拋之腦後了。
錦瑟軒。
練了一個時辰的水袖動作，李知榆微微喘息，二月紅讓她歇一刻鐘。
她走到軒外廊下，在石階上坐下，額角有汗。
她擡手用袖子擦了擦，才發現自己還戴著水袖，素白的袖子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
她看著那截濕痕，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被二月紅叫去試妝。那時她滿心抗拒，覺得唱戲矯情無用，連穿裙擺都彆扭得同手同腳。
後來，是怎麼開始練起來的……？
約是兩年前吧。
那天晚上，戲園子裡燈火通明，座無虛席。那是二月紅親自排的新戲《洛神》，九門裡來了不少人：
張啟山帶著張日山坐在二樓雅間，解九爺和吳老狗湊在一桌低聲談笑，霍三娘和霍仙姑坐在前排，連深居簡出的半截李都難得露麵，坐在輪椅中被安置在側廊視野最好的位置。
李知榆也來了，同齊鐵嘴吳老狗一齊。
三人坐在中排靠邊的位置，既不顯眼，視野又好。
戲已開鑼，弦樂悠揚。
李知榆安靜地看著台上，她如今已能看懂些門道，哪個身段是功夫，哪個眼神是戲，哪個轉身藏著氣息的控製。
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覺後台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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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匆匆跑到二月紅身邊。
今晚是他親自在台下督場，那人低聲急語，二月紅眉頭微蹙，起身快步往後走去。
齊鐵嘴搖著扇子，瞥了一眼：“怕是出岔子了。”
果然，不過半盞茶功夫，二月紅從後台出來，目光在觀眾席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李知榆身上。
他快步走來，對齊鐵嘴低聲道：“八爺，借小榆一用。”
齊鐵嘴挑眉：“怎麼？”
“扮洛神身邊雲中君的伶人突發急症，上吐下瀉，站都站不住。這角色雖不唱，但要站在洛神側後方整場，身段儀態極要緊。”
二月紅輕皺著眉，語速極快，“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替補，我看小榆身量氣質都合適，所以借人急用。”
李知榆：“……？”
她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二月紅輕輕拉起：“來，後台說。”
陳皮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師傅，她不行。”
二月紅看他一眼：“時間緊迫，沒別人了。”
此時的後台一片忙亂。
生病的伶人還在隔間裡嘔吐，班子裡的人急得團團轉，見二月紅帶了個麵生的清秀少年進來，都愣住了。
不過有幾個記性好的人還是認出來了，是先前二月紅帶過來試妝過的。
“錢師傅，給她上雲中君的妝，要快。”
二月紅吩咐完，拉著李知榆到一旁，言簡意賅，“你聽好：這角色全程站在洛神左後側三步，不唱，不動，隻做三個固定身段——”
“開場望月，中段垂袖，結尾拂塵。每個身段我會在側幕給你手勢，你看我手勢動。”
李知榆還是潛意識拒絕：“師父，我不……”
“你能行。”
二月紅按住她的肩，眼神篤定，“你這一年練的功夫，就是為這種時候。”
“記住，氣息沉下去，眼神放空，把自己當成台上的一塊石頭、一片雲。你不是李知榆，你是雲中君。”
李知榆張了張嘴，還想掙紮，餘光瞥見一旁臉色不對的陳皮，忽然靈光一現：
“二爺，我突然想到身邊還有個人……陳皮他也……”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噎住了。
因為她想象了一下陳皮塗脂抹粉、穿著紗衣站在台上做“望月”身段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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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紅也沉默了一瞬。
連一旁正忙著調脂粉的錢師傅都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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