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外頭風聲有點緊。”
吳老狗搬了個凳子在她旁邊坐下，順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顆炒黃豆。
李知榆擡眼：“怎麼了？”
“北邊不太平，日本人動靜越來越大。”
吳老狗嚼著豆子，語氣隨意，眼神卻沉了幾分，“東北那邊就不說了，上海租界也鬧騰得厲害，咱們長沙……怕是遲早要沾上。”
李知榆沒說話，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狗毛。
亂世，這兩個字她從小聽到大。
但以前總覺得那是報紙上的事，離她很遠。可這兩年，炮聲越來越近，逃難的人越來越多，連長沙城裡的氣氛都漸漸不一樣了。
“佛爺那邊……”她試探著問。
“佛爺？”吳老狗擺擺手。
“他那身份，能說什麼？不過最近往南京跑得勤，估計上頭有安排。”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隨口道：“對了，前陣子還來個洋人，到處打聽老物件。”
李知榆順口問道：“做古董生意的？”
“說是。”吳老狗又扔了顆豆子進嘴裡，“找我聊過兩次，想看看我手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我哪有什麼特別的？就是幾條狗唄！”他說得輕描淡寫，還哈哈笑了兩聲。
李知榆歪了歪頭，聽出了弦外之音——
洋人找上九門的人，絕不會隻是看狗。
“那他，有什麼問題嗎？”
吳老狗哈哈一笑：“能有什麼問題？洋人來中國淘換古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對了，你那個師兄，最近忙什麼呢？”
話題轉得太快，李知榆怔了怔，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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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他總往外跑。”
他在轉移話題。
意識到這一點，李知榆就沒再追問，對方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是白問。
“不過昨天回來了，在紅府見了一麵。”
“這小子，”吳老狗搖頭，“整天神出鬼沒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你可得盯緊點，別讓他惹出大亂子。”
李知榆失笑：“五爺，我又不是他娘，怎麼盯？”
“你不是他師妹嗎？”吳老狗理直氣壯，“師兄妹，就該互相照應！”
李知榆懶得跟他爭，隻是低頭繼續擼狗。
夕陽西下，李知榆才從狗場出來。
三寸釘一直送到門口，扒著門框“嗚嗚”叫，捨不得她走。
“明天再來。”
李知榆揉揉它腦袋。
走在回齊齋的路上，她腦子裡還在轉吳老狗說的那些話。
日本人，洋人，古董……
這些詞像碎片一樣在她腦子裡打轉。
吳老狗雖然及時打住了話頭，但那短暫的凝重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她重心想的還是日本人，作為一個中國人，她骨子裡就厭惡這些日本人。
如果戰火真的燒到長沙……
李知榆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現在有什麼？
齊八爺的侄子，二月紅的徒弟，張府的李小先生——這些名頭聽起來響亮，可扒開來看，全是別人給的。
齊叔護著她，二爺教她，佛爺用她。
可這些都是借來的光。
一旦齊叔不在了呢？二爺不管了呢？佛爺另有打算呢？
她李知榆是誰？
在那些真正掌權的人眼裡，她不過是個有點小聰明、靠長輩蔭蔽的孩子。
甚至連性別都要藏著掖著，頂著“李榆”這個假名，扮演一個清秀少年。
“翩若驚鴻”——是春和班老琴師送她的外號。
戲台上的驚鴻一瞥，終究隻是戲。
下了台，卸了妝，她還是那個需要躲在別人羽翼下的“李榆”。
巷子裡的風冷颼颼的，吹得她一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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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這樣不行。
日本人真要打過來，長沙城必亂。亂世裡，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必須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有自己的名字。
不是“齊八的侄子”，不是“張府的小李先生”，就是李知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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