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一切早有天定,知道了又能怎樣,若是兇卦,提前預知,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少遊這樣安慰自己。
這樣想想,也就釋然了。
他的生活,漸漸走上正軌,置產築屋,娶妻,同芸芸眾生,沒有什麼兩樣。
似乎日子就會這樣如流水一樣慢慢地淌過去,無止無休。至少柳少遊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還是有一件事,一個人,打破了這種寧靜與恬淡。
天寶七年的某一天,柳少遊正在家中閑坐,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外朗聲求見。
少遊放下手中的書卷,踱出門去,到得庭院,隻見一人站在院子當中那棵枝繁葉茂的古槐之下,手中捧著一匹縑帛,驚見其青衫拓落,眉目分明,氣度頗佳,一望之下,頓生好感。
仔細看去,“咦!這人麵相熟稔,好像在哪裡見過?”少遊心裡暗忖。“究竟是在哪裡呢?”一時之間,又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少遊每卦必中,回頭客不少,也許,這人就是一個。他這樣想道。
把這人引入廳堂之後,兩人落座,寒暄了一會兒,便引入正題。
“請問尊駕意欲蔔富貴、前程、姻緣,還是……”
“願知天命!”那人答得甚是乾脆。
少遊取出蓍草,進行占蔔。來人就在旁邊靜靜地等待。
漸漸地,幾案上陳列的卦象由隱晦變得明晰。柳少遊的臉色也逐漸由明朗轉為凝重。終於,他極不情願地回過頭來,對來人悲嘆道:
“君卦不吉!”
那人的肩頭微微震動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也不說話,凝神等待柳少遊說出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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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少遊心中不忍,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君卦不吉,大限就在今天日暮時分!”
那人聽後,先是麵色慘白,繼而仰頭望天,嗟嘆良久。看他的神情,似是悲欣交集。
柳少遊知道,這個時候,無論什麼樣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他能做的,也就是陪在這人身邊,令這個將死之人不感到孤單而已。
屋子裡麵死一般的寂靜。
那人楞怔了一會兒,漸漸回過神來。對少遊說:
“我已經一天沒喝水了,您——能給我點水喝嗎?”
對於一個垂死之人來說,什麼樣的要求都應該盡量予以滿足吧,更何況,這樣的請求並不過分。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飲用塵世中的清水了,日暮以後,若是再感到口渴,便隻能暢飲黃泉了……
柳少遊隔著簾子吩咐下人,趕緊到廚房裡端些水出來。不一會兒,僕人提著水壺,應聲而至。
掀起門簾的剎那,就見僕人神色大變,渾身顫慄,嘴唇發抖,原本紅撲撲的臉也變得煞白。
柳少遊看出僕人神色有異,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把他嚇成這樣。虧得柳家的僕人見過大場麵,平時也訓練有素,過了一會兒,那僕人終於冷靜下來,但目光猶疑,眼珠子在兩個人之間不住地轉來轉去:
“老……老爺,這……這水……給誰喝呀?”僕人雖然強作鎮定,說起話來,仍是磕磕巴巴。可見這一驚非同小可。
柳少遊擡手指了指客人,說:“真是少不更事的混賬,當然是給客人喝了!”
那仆傭將清水斟到茶盞當中,恭恭敬敬地端到客人麵前,退至柳少遊身後,侍立一旁。
客人將清水一飲而盡。留下縑帛,告辭而去。
雖是初見,心下卻有莫逆之感,隻恨這人命短時蹙,不得相交,少遊望著那人瘦長的背影,感慨不已……
家僮將來者送出門去,邁出院門,沒走幾步,那人便如煙雲一般消散在暮靄當中……
家僮揉了揉眼睛,左看右看,哪裡還有此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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