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104節:第十章 往來書信(18)
遠處出現了個水池,就在小路的另一頭———是個棕褐色的池子———顏色頗深,水深如何則不得而知———平坦暗黑的水麵上映現著浩浩蒼穹。我望著這個池子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開,結果當我再度向池子望去,池水裡竟出現了一個小傢夥。之前水池裡明明不見這個小傢夥,它應該是之後才走到那裡的,水麵又不見有任何波動,這讓我不得不覺得,小傢夥的出現恐怕是有什麼小法術在作怪。
這個小傢夥是隻小型獵犬,一身的牛奶白,小小的頭尖得很是有形,黑色的眼睛看起來很有靈性。它躺在那兒———或者說是蹲踞在那兒更加貼切———它就像那個獅身人麵怪物似的,昂著首蹲伏在那兒———身子一半在水麵上,一半在水中,因此,它的肩膀和臀部沒有浸到水,並且因著毛髮上一道壁壘分明的界線而分成了兩半,四肢則全落在水中,透過流動的水綠與黃褐,閃閃發著亮光。漂亮的前腳向著前方伸得直直的,可愛的尾巴則呈捲曲狀。它很安靜,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座大理石雕像,而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並不隻是一時片刻而已。
它的脖子上係著銀色的狗鏈,鏈上掛了一串圓圓的銀色鈴鐺———鈴鐺很大,並不是那種會叮叮發響的小鈴鐺,看起來與海鷗的蛋很相像,甚至頗像鬥雞的蛋。
我的馬和我都停下來瞪著眼瞧,而那小傢夥始終像座石像似的動也不動,它瞪著眼回望我們,十足從容自得,目光自上而下呈俯瞰之姿。
就這麼好一段時間,我根本無法確定,究竟這幅顯影是真,是幻,還是其他什麼,它是否來自另一度時空?它就那麼待在那裡,簡直不可思議,半沉在水中,一個千真萬確的水怪,像是自水中冒出來的水靈,也像是沒入水中的地靈。
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再繼續往前,也沒辦法讓這東西退讓、走開、消失。我瞪著眼瞧,它也瞪著眼瞧。對我而言,它似乎就是那麼實實在在的一首詩,而這時,我想到了你,還有你的小狗,以及你那些行走於人世間的妖魔鬼怪。湯斯·懷爾特爵士的幾首詩這時也浮現在我心裡———都是些打獵詩,詩裡頭那些狩獵的傢夥全都住在宮廷的寢宮之中。別碰我,這個怪物似乎傲慢地這麼說,而我確實無法朝著它走向前,我沒那麼做,我隻能再度回到時光之中,回到白日,回到每一個呶呶不休守在時光中的日子,我所能做的也就如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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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我把這件事寫出來告訴你———對你或許沒什麼意義———任是誰看了這段文字大概都這麼覺得。不過,這事確實是有其意義可言的。這是一個徵兆。我想到伊麗莎白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這座公園裡打獵的,她帶的獵犬正好就是這種小型獵犬———這麼一位聖潔的女獵人———這麼一位無情的阿爾特密斯———我想象自己見到了她白凈中透著嚴峻的麵容,見到鹿群從她身旁跑開(我遇到的肥滿的鹿則是安滿自得地吃著草,要不便是狀若雕像地望著我,然後嗅著我離去之後的空氣)。你知道嗎?狩獵之人在經過農家之時,有時會留隻小狗在野地裡,那隻狗如果沒有被嚇得中邪,便會在那兒待上一年,靠著農家的餵養,直等獵人再度出現。
關於這件事,我就先在此停筆了。我暴露了自己的愚蠢,任你怎麼看待我都好———因為對你,我是絕對的信任,一如你在上次那封我永遠不會忘懷的信中對我所表露的信任。至於上一封信裡的問題,我是一定會回的,這我一開始就說過了。
跟我說說你對我這一番幻象有什麼感受吧———
《史華莫丹》還得再多些著墨。他是個性情古怪的學者,靈魂深處無所適從———就像許多偉人一樣,總是厭惡、排拒———自身生命的境況,同時不可避免的,他們對於自己內心所係之物———不對,應是心中的執念———也同樣厭棄不已。我親愛的朋友,且想想人心的繁複及其千變萬化無限的可能性———這會兒它可能是一間擁擠的荷蘭式櫥窗,展列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接著便解析起顯微鏡下小小的心———然後凝想著一隻出現在明媚、盎然的英國盛景之中的虛幻的水狗———繼而漫遊到加利利,與勒南一起想著那些野地裡的百合,不可原諒地在幻念中窺探著某個不為所見的房間,想象你伏首案上———想象你微笑地望著自己的作品———因為此刻,梅盧西娜已整裝待發,而騎士也已來到渴飲之泉與之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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