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漸漸停了。
原本肆虐在戈壁灘上的狂風,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按住。天地間陷入令人耳鳴的寂靜。
一聲極度尖銳的嗩吶聲,從迷霧深處炸響。
調子淒厲、百轉千回,帶著若有若無的哭腔,順著門縫和窗欞鑽進客棧的每個角落。
大堂內。
原本喧鬧的求葯者們,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
那個缺了一條腿的富豪,手裡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隻是死死盯著那一扇緊閉的木門,渾濁的眼裡滿是狂熱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來了……使者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紅色的契約,跪在地上,向著大門瘋狂磕頭。
天字型大小房內。
黑暗中,林肅猛地睜開眼。
他盤腿坐在那口金絲楠木紅棺上,手中的黃銅煙袋鍋輕輕敲擊了一下棺材闆。
當。
這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屋內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瞬間將那刺耳的嗩吶聲隔絕在外。
“小三,把羅盤收起來。”
林肅低聲說道,“來的不是鬼,羅盤定不住。”
“不是鬼?”陳小三趴在門縫邊,透過貓眼往外看,臉色瞬間陰沉,“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原本漆黑的荒野上,不知何時亮起兩排綠色的燈籠。
一隊隻有在老戲文裡才能見到的隊伍,正邁著僵硬整齊的步伐,緩緩向客棧飄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個吹著嗩吶的童男童女。它們身高不足一米,臉上塗著兩團極不協調的高原紅,嘴巴咧開到一個誇張的弧度,永遠保持著微笑。
它們身後,是八個身穿清朝兵勇服飾的高大漢子。
沒有腳。
褲管下麵空蕩蕩的,就那麼懸浮在離地三寸的半空中。
而在隊伍的中央,是一頂四人擡的大紅花轎。轎子上綉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壽”字。
“是紙紮人。”
林肅說道,“而且是‘活靈紙紮’。剪紙為骨,人皮為肉,符水點睛。這是長生教用來在陽間行走的傀儡。”
吱嘎——
客棧那扇厚重的木門,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向內打開。
一股混雜著紙灰味和檀香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兩個童男童女率先飄進門檻。沒有眼白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最後鎖定了櫃檯後的侏儒掌櫃。
“時辰到,接貴客。”
童男童女同時張嘴,發出的卻是一個尖細的老太婆聲。
“有勞使者。”
侏儒掌櫃不敢怠慢,趕緊從櫃檯下拿出一個賬本,畢恭畢敬地遞了過去。
“今夜入冊者,共十三人。”
隨著掌櫃的話音落下,大堂裡那些早就等待多時的求葯者們,一個個像著了魔一樣站了起來。
斷腿富豪沖在最前麵,他扔掉拐杖,單腿跳著撲向那頂花轎,臉上帶著癲狂的笑:“我入冊了!我有錢!我把身家都捐了!帶我走!帶我去瑤池!”
他撲到轎子前,轎簾無風自動,伸出兩隻大手,抓住他的衣領,像塞垃圾一樣把他塞進了轎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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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裡發出咀嚼般的吞咽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在世俗中擁有億萬身家的大人物,此刻就像是爭先恐後上屠宰車的豬羊,排著隊被“回收”。
“這就是他們求的長生?”
張順躲在門後,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他媽是被吃了吧?”
“對於他們來說,被吃也是一種榮幸。”
林肅冷眼旁觀,“長生教告訴他們,隻要肉身獻祭,靈魂就能在瑤池永生。這幫人早就瘋了。”
就在第十三個人被塞進花轎後。
那頂原本輕飄飄的紙紮花轎,此刻已經變得沉甸甸的,轎底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不夠。”
童男童女突然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珠子死死盯向了後院的方向。
“還有生人味。”
“還有……極陰之氣。”
它們嗅到了。
嗅到了那口金絲楠木棺材裡,屬於林婉的味道。那種味道對於它們來說,比一百個普通活人還要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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