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 但見眸中濕,不知心恨誰。……
海洲大壑。
陰沉的天空下, 幾隻海鳥在平靜的海麵上久久盤旋不去,時不時從水中叼起一尾小魚,才剛咽下又很快叼了新的來吃, 被血腥氣吸引到此的魚群足以讓它們飽餐一頓。
灰藍的海水中洇著一團血水, 粘稠的液體濃得在海水中都未曾化開, 引得魚群成堆彙集。
“轟——”原本沉靜的海底陡然發出低沉的轟響,縱使被海水隔絕, 聲響依舊能穿透海麵。
海麵上已是如此動靜,底下大約已是地崩山摧。轟響的聲音越來越大, 仿佛來自海底深處的咆哮,水麵開始震顫,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衝出來。
不少覓食的海鳥被動靜驚得飛走, 停在不遠處的礁石上觀望,仍有許多貪吃的海鳥不肯放過血水中的魚群,繼續在那片海麵上盤桓。
忽而海底仿佛有了漏洞, 一個巨大的漩渦陡然出現在海麵上,海鳥們虎視眈眈的魚群儘數被漩渦卷進去,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海底驀然衝出, 如同一把出鞘的劍, 凜然破開海麵。
被衝撞到的鳥群嘶叫著閃開, 驚得海麵上頓時一陣嘔啞嘲哳。
鳥群散開了,黑色身影卻落了下去。從海底衝出來那一下仿佛耗儘了他的全部力氣, 他重新落回到水裡, 漂浮在海麵上, 任憑海水將他的身體飄來蕩去。
終於,海流將他推至一塊不大不小的礁石附近,他憑著一股求生意誌, 抬起沉重無比的手臂扒住了礁石,隨後縱身往翻上,整個人便呈大字一動不動地躺在礁石上,再無力氣。冰冷的海水混雜著黑衣劍修身上的血水淋漓不儘,但他一隻手始終緊握著,仿佛攥著什麼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
怎麼不算珍貴呢?他攥著的,可是他師妹的命。
調息過數個須臾,緊握的手才終於鬆開,骨節分明的手經過海水的長時間浸泡已經發皺,失去血色的手心裡躺著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鱗片。
和大壑裡的巨獸搏殺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在晦暗不明的海底,不知天昏地暗地互相撕咬,最後他終於一劍捅進了巨獸的眼睛,將那顆比燈籠還大的眼珠刺得血流如注,趁它狂性大發之時再給它補上致命一擊,才最終從它的腹中挖出這枚屬於那個鮫人宗子的護心鱗片。
黑衣劍修喟歎一聲,將憋悶多日的濁氣從胸臆間揮灑出去。胸前有什麼東西忽然亮起來,黑衣劍修伸手入懷中,摸到那枚一直隨身帶著的傳訊符。玉簡上積攢了許多條這些時日裡師妹給他寫的信,他眯著眼睛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仔細看過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師妹醒了,問他去哪裡了。師妹說沉水很有效果,她快好了。師妹說她偷學了一些天闕不得了的東西。師妹問他怎麼還不回來……
他用手指撫摸著傳訊符上的字跡,心滿意足地大笑起來,隻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黑衣修士忽然的大笑驚地同在一塊礁石上歇腳的海鳥倏地掠起,海鳥飛至半空回望這個從海底衝出來的怪人,隻見他笑容燦爛,睜著一隻眼,另一隻眼血流如注。
燈光昏暗的塔下地宮內,一麵巨大的水鏡斜仰在地宮中央,白衣藍發的鮫人宗子站在水鏡前,沉默地注視著鏡麵上的一切,唯有微微攥緊的手泄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心緒。
那人的發絲被他安放在水鏡上方,以身主之物,追溯身主過往,這是水鏡的一種用法。
靈氣灌注進混沌淩亂的水麵,水麵上漸漸有了畫麵。
鮫人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畫麵,眉頭漸漸蹙起,指尖不自覺掐緊手心。追溯過程從身主之物掉落的那一刻開始不斷往前,越久遠的過往越是飛速流逝。
他看見她在大比前差點命喪同門故意給她設下的劍陣,難怪當天她遲遲未到,一出現便帶來濃重的血腥氣。往前便是她在昆侖學劍,本該平靜的日子被她過得凶險,試煉、練劍,再試煉、再練劍……如此循環往複,她簡直把自己當成一件武器來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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