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餘燼
第一縷陽光終於翻過了遠處的山頭，艱難地撕開籠罩在義莊上空的塵埃，將破碎的庭院切割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斑駁。
空氣中，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被翻開的腥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災難過後的味道。
“嘩啦……嘩啦……”
文才正蹲在一個勉強還能用的竈台前，笨手笨腳地拉著風箱，竈膛裡的火苗時明時暗，映得他那張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忽明忽暗。
鍋裡，是僅剩的一點米，混雜著從廢墟裡翻出的幾片百年老山參的參片，正“咕嘟咕嘟”地熬煮著。
葯香和米香混合的味道，是這片死寂廢墟上，唯一一絲屬於“生”的氣息。
秋生靠在一堵斷牆邊，默默地看著。
他一夜未睡，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那雙曾經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不羈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沉靜，且冰冷。
他從未覺得黎明是如此的漫長，也從未覺得陽光是如此的刺骨。
鍋裡的粥終於熬得粘稠，參片的藥力也被盡數煮了出來，濃鬱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師……師兄，好了。”
文才小心翼翼地盛出兩碗，一碗遞給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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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沒有接，他站起身，走到竈台邊，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包著鍋耳，將整口鍋端了起來，向著後堂走去。
“先給師父和小師弟。”
臥房之內，九叔靜靜地躺在床上，鬚髮皆白，麵如金紙。
若不是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他看上去與一具安詳的屍體無異。
秋生沒有去碰他，他知道師父傷的是本源，絕不能輕易挪動。
他隻是舀起一勺溫熱的參湯，用勺子的邊緣，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地滴入九叔乾裂的嘴唇。
參湯順著嘴角流下大半，但終究還是有幾滴，滲了進去。
另一邊，文才學著他的樣子，正在給林澈餵食。
林澈的情況更像是沉睡，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冰冷，但當那溫熱的參湯滴入唇間時，他的喉頭竟會本能地、極其輕微地蠕動一下，將那救命的葯汁吞咽下去。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文才差點喜極而泣。
一鍋濃稠的參粥，兩人餵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勉強喂下去了小半碗。
做完這一切，秋生走出房門，再次來到了院子中央那個巨大的深淵旁。
陽光直射而下，卻照不透那深邃的黑暗，反而被那洞口冒出的絲絲縷含吸扯進去，讓那片區域顯得更加陰冷。
他能感覺到，從那深淵的底部，依舊有不甘的怨氣在向上滲透。
玄機子沒有死。
他隻是被這片大地，連同他的野心一起，活埋了。
秋生從懷中摸出幾張僅剩的空白黃符，咬破指尖，以血為墨，迅速畫下幾道最基礎的鎮壓符。
他沒有將符籙貼在洞口，因為他知道，這無濟於事。
他隻是默默地將符籙點燃，看著它們化作灰燼，飄入那無盡的深淵之中。
像是在舉行一場無聲的祭奠。
祭奠死去的義莊，也祭奠曾經的自己。
“師兄……”
文才端著兩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白粥走了過來，“吃點東西吧。”
秋生沒有回頭，他接過碗，靠著一堵斷牆，和文才並排坐下。
兩人捧著碗，對著滿目瘡痍的廢墟，沉默地喝著粥。
沒有鹹菜，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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