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老街開始蘇醒。送牛奶的三輪車碾過青石闆，早點攤的油煙味飄進來，遠處有收音機在播早間新聞。
陳拙決定去茶館看看。
不是從正門——茶館的正門三年前就被釘死了。他繞到鋪子後門，穿過一條窄巷，來到茶館的後院。
後院荒了。
雜草半人高，一口枯井，井沿爬滿青苔。茶館的後門虛掩著，門闆腐朽，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堂口。
陳拙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裡麵比外麵暗得多。晨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桌椅都蒙著白布，白布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但地上有腳印。
新鮮的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茶館深處。不是鞋印，是光腳的腳印，小巧，纖細，屬於一個女人。
腳印旁邊，還有另一行腳印——大一些，像是布鞋，步態拖遝，屬於一個老人。
兩行腳印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陳拙順著腳印往裡走。
每走一步，地闆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裡的灰塵味混著更深的黴味，還有一種……檀香味。
和畫裡滲出的味道一樣。
他走到樓梯口。
樓梯是木質的，很陡，踏闆邊緣已經爛了。腳印沿著樓梯往上，消失在二樓的黑暗中。
陳拙踏上第一級台階。
“嘎吱——”
整座樓梯都在晃。
他停住，等震動平息，然後繼續往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木頭還是發出痛苦的尖叫。
二樓比一樓更暗。
窗戶都被木闆釘死了，隻有縫隙裡漏進幾絲光。這裡原本是茶館的雅座，現在空蕩蕩的，隻剩幾張破桌爛椅。
腳印在這裡亂了。
女人的腳印在屋子中央轉了幾圈，然後走向靠裡的一麵牆。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畫——或者說，曾經是畫。現在畫布已經黴爛大半，隻能勉強看出是幅山水。但奇怪的是，畫布正中央，有一個完好的圓形區域。
區域裡畫著一扇門。
一扇極其寫實的、民國式的雕花木門。門半開著，裡麵透出暖黃色的光，光裡似乎還有人影晃動。
陳拙走近。
畫布上的門……在動。
不是風吹畫布的那種動。是門裡的光影在流動，人影在走動，甚至能聽見隱約的談笑聲——就像透過一扇真正的門，在看另一個房間。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畫布。
指尖離畫布還有一寸時，畫裡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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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裡。
蒼老，渾濁，布滿血絲。
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畫裡傳出來，和他在隔壁聽見的男聲一模一樣：
“陳師傅，早啊。”
陳拙的手停在半空。
畫裡的眼睛眨了眨：“進來坐坐？”
陳拙沒動。
“怕了？”畫裡的聲音帶著笑意，“也是。你爺爺當年都不敢進來，隻敢在外麵封來封去。”
“你們是什麼？”陳拙問。
“我們？”聲音頓了頓，“我們是你爺爺沒補完的‘缺’。”
畫裡的門又開大了一些。
陳拙看見了門後的景象：一個民國風格的茶室，紅木桌椅，青花瓷茶具，牆上掛著月份牌美人畫。幾個穿長衫或旗袍的人坐在裡麵，喝茶，聊天。
但所有人的動作都很慢，像老電影卡幀。
而且，他們的臉……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層水汽，看不清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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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彼端’的一角。”畫裡的聲音說，“你爺爺叫它‘記憶的垃圾場’。所有被遺忘的、被拋棄的、太強烈以至於現實裝不下的東西，最後都會流到這裡。”
陳拙盯著畫裡那些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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