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水封住的畫在牆上掛了整夜。
陳拙沒睡。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本爺爺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頁泛黃，字跡有些已經暈開，但每個字他都記得。
筆記裡提到過“畫靈”——古畫因承載強烈情感或經年累月，偶爾會生出些“不幹凈的東西”。爺爺的處理方法是：用陳年糯米漿混合硃砂，在畫背寫一道“安魂符”，然後燒掉。
但爺爺也補了一句：“若畫中物能言能動，非靈也，乃‘隙’也。隙者，通道也。可封不可毀，毀則隙裂更甚。”
陳拙看著牆上那幅“琥珀畫”。
畫中美人的眼睛在膠水下緩慢轉動，跟著他在鋪子裡的移動軌跡。膠水層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像冬天湖麵的冰紋。
他知道，封不了多久。
天快亮時，隔壁茶館又傳來聲音。
這次不是“咚”的悶響，而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從茶館深處一路響到臨街的雕花木窗邊。然後，停頓。
陳拙放下筆記。
他走到與茶館相鄰的那麵牆邊，耳朵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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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了。
但有什麼東西在刮擦木窗——指甲刮過陳舊木料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執著。
陳拙退後兩步，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麵裝的是“聽壁水”，爺爺留下的方子：晨露、蝙蝠糞、三年以上的陳醋，混合後塗在耳後，能短暫增強聽力。
他蘸了點塗在左耳耳後——右耳五年前就失聰了，因為一場大火。
冰涼感滲入皮膚。
然後，聲音湧了進來：
· 指甲刮擦木窗，哢…哢…哢…
· 一個女人低低的哼唱，還是那首民國曲子，調子哀婉。
· 還有……對話？
陳拙屏住呼吸。
茶館裡，有兩個聲音在說話。
第一個是女聲，和畫裡那個聲音一樣，但更清晰：“他封了我。”
第二個是個男聲，蒼老，沙啞，像破風箱：“用膠水？”
“特製的。有魚鰾和米漿，還有……別的。我聞不出來。”
“陳家的手藝。”男聲頓了頓，“他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封我們的。”
“他比爺爺狠。”女聲裡帶著怨毒，“爺爺隻是把我們封在畫裡，他差點把我手燙穿。”
男聲笑了，笑聲乾澀：“那說明他感覺到了。感覺到我們不是‘靈’，是‘隙’。”
刮擦聲停了。
女聲壓低：“現在怎麼辦？整條老街的‘隙’都醒了，他能封一幅，能封一百幅嗎？”
“不急。”男聲慢悠悠的，“讓他封。封得越多，裂縫就越大。等整條老街的‘表皮’都被他補過一遍……”
“通道就打開了。”
女聲沉默了幾秒：“會開多大？”
男聲沒回答。
但陳拙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很多很多細碎的聲音，從茶館深處傳來。像無數隻蟲子在爬，又像無數張嘴在低語。
然後，男聲說：“大到足夠我們所有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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