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石階陰冷潮濕。
陳拙數到第三十七級時,手電筒光突然閃了一下。不是電量不足——光柱掃過右側石壁時,他看見壁麵上嵌著什麼東西。
一張臉。
不是雕刻,是真正的人臉,從石壁裡凸出來半寸。皮膚灰白乾癟,眼皮緊閉,嘴唇微微張著,像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試圖呼吸。
陳拙停下腳步。
手電筒光緩緩移動,照向更深處。
整麵石壁上,嵌滿了人臉。
幾十張,也許上百張,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完整,有的殘缺,但全都保持著某種痛苦的姿態:仰頭的,側臉的,張大嘴的。它們嵌在石壁裡,像琥珀裡的蟲子,永恆地凝固在掙脫的瞬間。
陳拙伸手,指尖碰了碰最近那張臉。
冰冷,堅硬,確實是石頭質感。但觸到的瞬間,他耳邊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哭腔:
“……冷……”
他猛地縮回手。
嘆息聲消失了。
但石壁上所有的人臉,眼皮都在輕微顫動。不是真的動,是石料表麵的光影在手電筒晃動下產生的錯覺——可陳拙分明看見,離他最近那張臉的嘴角,向上扯了扯。
它在笑。
陳拙把手電筒咬回嘴裡,加快腳步。
石階繼續向下,坡度越來越陡。空氣裡的黴味漸漸被另一種氣味取代:陳年香灰混著某種甜膩的腐味,像放久了的供果。
又下了二十多級,台階終於到底。
麵前是一條磚砌甬道,寬度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油燈,燈芯燃著幽綠色的火苗,紋絲不動。
沒有風,火苗卻齊齊向左傾斜。
像在避讓什麼。
陳拙走進甬道。
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帶回重重疊疊的迴音。但迴音裡混著別的聲音——很輕,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他停下,語聲就停;他走,語聲又起。
始終保持著固定距離。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
幽綠的燈光在牆壁上投出他扭曲變形的影子,影子隨著火光搖曳,動作比他本人慢半拍。陳拙盯著影子看了會兒,發現不對勁——
影子的手,在做什麼?
他自己的右手握著匕首,左手空著。但牆上的影子,左手卻擡了起來,正在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數自己的手指。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數到第五根時,停住。
然後,影子的頭轉向他——現實中陳拙並沒有轉頭——影子的臉上,裂開一個誇張的笑。
陳拙猛地轉身!
身後空空如也,隻有來時的甬道延伸進黑暗。
但牆上他的影子,已經恢復了正常。
“裝神弄鬼。”
他低聲說,聲音在甬道裡盪出好幾層回聲。最後一層回聲落下時,他聽見一個清晰的回應:
“是鬼就好了……”
女聲,年輕,就在他耳邊。
陳拙頭皮一炸,匕首反手向後刺去!
刺空了。
身後什麼都沒有,隻有幽綠的燈光安靜燃燒。但他左側的牆壁上,多了一道影子——不是他的,是個女人的剪影,穿旗袍,梳髮髻,側身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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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擡起手,指了指甬道前方。
然後像墨汁入水般,消散在牆壁裡。
陳拙盯著那麵牆看了三秒,繼續向前。
這次沒走幾步,甬道就到了盡頭。
盡頭是扇木門,民國樣式,雕著纏枝蓮紋。門沒鎖,虛掩著一道縫,暖黃色的光從裡麵漏出來,在地麵投出一小片梯形光區。
光區裡,有個人影。
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正在梳頭。
一下,又一下,梳子穿過長發,發出規律的“沙沙”聲。梳頭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陳拙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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