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裁縫鋪。
櫥窗裡的人偶已經轉過身來，正麵對著他。
還是那身暗紅色的旗袍，還是玻璃眼珠，嘴角還是咧到耳根的詭異微笑。但陳拙看見，人偶的胸口裂開了一道縫——不是物理的裂縫，是某種“存在”層麵的缺口。
缺口裡，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小孩的手，纖細，蒼白，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汙漬。
手在招，像在叫他過去。
陳拙推開門。
裁縫鋪裡一片漆黑，隻有工作台上一盞老式檯燈亮著。燈光昏黃，照出檯麵上那件正在被“縫合”的旗袍——寶藍色，緄銀邊，下擺的白海棠已經綉了一半。
針線自己在動。
不是懸空，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針尖穿過布料，拉線，打結，動作嫻熟得像個老裁縫。
陳拙走到工作台前。
針線停了。
空氣裡響起一個女聲，很年輕，但很疲憊：
“陳師傅，您來取衣服？”
陳拙沒回答，他看著那件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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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胸口的位置，用銀線綉著一行小字：
“丙子年秋，婉卿自縊於此衣。”
不是真的綉上去，是某種執念在布料上留下的印記。
“她穿著這件衣服死的。”女聲繼續說，“我看著她穿上的。那天下午，她來我這兒，說要把領口改鬆一點。我問為什麼，她說……”
聲音哽咽了：
“她說，勒脖子的時候，不會太疼。”
陳拙伸出手，手指輕撫那行字。
指尖觸到的瞬間，畫麵湧入腦海：
民國廿六年的裁縫鋪，午後陽光斜照。
年輕的蘇婉卿站在試衣鏡前，身上穿著這件剛改好的寶藍旗袍。她轉了個圈，裙擺盪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李師傅，好看嗎？”
“好看。”當時還是少女的李師傅——後來的李奶奶——紅著臉點頭，“婉卿姐穿什麼都好看。”
蘇婉卿笑了，但笑容很苦。
“可惜……他看不到了。”
“林先生會回來的。”李師傅小聲說，“他答應過你。”
蘇婉卿沒說話，隻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付了錢，抱著旗袍走了。
那是李師傅最後一次見她。
三天後，蘇婉卿吞鴉片死在西廂房，身上穿的正是這件旗袍。李師傅去弔唁時看見了——旗袍領口被扯鬆了，下擺沾著嘔吐物和血，但那朵白海棠依然完整。
從那以後，李師傅再也做不出這麼漂亮的旗袍了。
她的“手藝”，她的“靈氣”，都隨著蘇婉卿一起死在了那個秋天。
而這個人偶，是她用剩下的邊角料做的——裡麵封著她對蘇婉卿的愧疚，對那段時光的懷念，還有對“再也做不出好旗袍”的恐懼。
這些情緒在漫長歲月裡發酵，變成了“隙”。
陳拙收回手。
他從懷裡掏出那根最長的補天針——叫“定山河”的那根。
針尖對準旗袍胸口那行字。
“李師傅，”他輕聲說，“該放手了。”
針尖刺入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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