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棺材鋪。
這次，門沒關。
老宋就坐在門檻上，抽著一桿旱煙。煙霧繚繞，把他蠟黃的臉襯得更加陰鬱。腳邊那灘黑色液體還在，但已經不流動了，像一灘乾涸的墨。
看見陳拙，老宋沒起身。
隻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陳拙坐下。
兩人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空蕩蕩的老街。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但光線還很弱，勉強能看清青石闆路的輪廓。
“都解決了？”老宋問。
“茶館和裁縫鋪解決了。”陳拙說，“還剩你這兒。”
老宋笑了，笑聲像砂紙磨木頭：
“我這兒啊……有點麻煩。”
他指了指棺材鋪裡麵。
陳拙看進去。
鋪子裡擺著十幾口棺材，有上漆的，有沒上漆的，有蓋著的，有敞開的。每口棺材都在微微震動，棺材闆“咯噠咯噠”地響，像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敲。
“那七口黑棺裡的女人，”老宋說，“當年是我爺爺埋的。蘇慕雲給了錢，讓我爺爺找七個命格極陰的女人，活著封棺，埋進地脈節點。我爺爺照做了，但後來……”
他狠狠抽了口煙：
“後來那七個女人的怨氣，反噬了我爺爺。他死的時候，全身長滿了暗紅色的苔蘚，像被地脈‘消化’了。我爹接了這攤生意，繼續看管棺材鋪，繼續鎮壓那些女人的怨氣。然後輪到我。”
老宋轉頭看陳拙，昏黃的眼珠裡映出晨光：
“我家三代人，守了這些棺材八十七年。現在你說，要讓她們‘歸位’。怎麼歸？她們早就死了，連屍骨都化成泥了，隻剩這點怨氣還在棺材裡鬧。”
陳拙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你恨蘇慕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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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老宋想了想，“年輕時恨過。恨他把我家拖進這攤爛事。但後來……習慣了。再說，要不是他給的錢，我家三代人也活不下來。這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乾淨的對錯。”
他把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倒出煙灰。
“陳拙，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民國廿六年冬
那年我七歲。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雪下得很大。我爹在鋪子裡給一口新棺材上漆，我蹲在火盆邊烤紅薯。
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敲，是砸，很急。
我爹去開門，門外站著蘇慕雲——穿長衫，披著貂皮大氅，臉色蒼白得像鬼。他身後停著一輛馬車，車夫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
“宋師傅，”蘇慕雲的聲音很啞，“東西到了。”
我爹點點頭，沒多問。
兩人從馬車上擡下七口棺材——黑色的，沒上漆，很新，但棺材蓋上用硃砂畫滿了符。棺材很輕，我爹一個人就能扛起一口，說明裡麵……
沒裝多少東西。
或者說，沒裝“該裝的東西”。
七口棺材擡進鋪子後院，擺在雪地裡。蘇慕雲給了我一包糖，說：“小孩子別出來，回屋睡覺去。”
但我沒睡。
我躲在門縫後麵看。
雪夜裡，蘇慕雲和我爹在後院挖坑。挖了七個，不深，大概三尺。然後把棺材一口一口放進去，填土。
填到第五口時，棺材裡突然傳出聲音——
不是敲打，是哭聲。
女人的哭聲，很輕，但很清晰，像隔著很厚的棉花傳出來。
我爹手一抖，鐵鍬掉在地上。
蘇慕雲臉色更白了，但他沒停。他走到那口棺材邊，蹲下身，對著棺材蓋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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