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完了。
天已經大亮。
老街徹底醒了，早點攤的吆喝聲，自行車鈴鐺聲，收音機裡的早間新聞。但棺材鋪周圍像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那些聲音傳不進來，隻有一片死寂。
老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那些女人不是我害的，但我家收了錢，看了八十年的墳，也算幫兇。她們的怨氣有一半沖著我，一半沖著蘇慕雲。現在蘇慕雲沒了，就隻剩我了。”
陳拙也站起來：
“我可以讓她們走。”
“怎麼讓？”老宋笑了，“我試過所有辦法：超度，鎮壓，甚至想打開棺材把屍骨挖出來好好安葬。但沒用。她們早就和地脈融為一體了，除非地脈徹底凈化，否則……”
他頓了頓，看向陳拙：
“你凈化了地脈？”
陳拙點頭。
老宋愣了愣，然後大笑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小子！”他用力拍陳拙的肩膀，“你爺爺折騰一輩子沒做成的事，讓你做成了。行，那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他轉身走進鋪子，從櫃檯後麵拿出一把鑰匙——黃銅的，很大，像開城門的那種。
“後院那七口棺材的鑰匙。”老宋把鑰匙遞給陳拙，“當年埋下去後，蘇慕雲親自鎖的，說除了他，誰也不能開。現在交給你了。”
陳拙接過鑰匙。
很沉，冰涼。
“開了之後呢？”他問。
“之後？”老宋想了想，“之後你就知道了。那些女人……她們等的，可能根本不是報仇。”
他走到一口敞開的棺材邊，伸手撫摸棺材內壁。
內壁上刻滿了指甲的抓痕——深淺不一，密密麻麻，像某種絕望的文字。
“她們等的，是有人記得她們。”老宋輕聲說，“記得她們的名字，記得她們怎麼死的，記得她們曾經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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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陳拙：
“你記得嗎？”
陳拙閉上眼睛。
地脈凈化時，那些湧入他身體的記憶裡，有七個名字：
柳如眉，裁縫之女，十九歲。
白海棠，戲子，二十二歲。
趙小曼，學生，十八歲。
周素琴，寡婦，二十五歲。
吳秀蘭，丫鬟，十七歲。
鄭巧兒，綉娘，二十歲。
蘇婉卿……
不，蘇婉卿不算。
她是第八個，是特殊的。
陳拙睜開眼，點頭：“我記得。”
“那就夠了。”老宋笑了，笑容裡有種解脫的輕鬆，“去吧，我去給你準備點東西。”
他走到後院。
陳拙跟過去。
後院很小，種著一棵枯死的槐樹——和茶館門口那棵一樣。樹下是七個微微隆起的土包，沒有墓碑，沒有香火，隻有枯草在風中搖晃。
老宋從工具房裡拿出一把鐵鍬，開始挖第一個土包。
陳拙也拿了一把，挖第二個。
兩人沉默地挖著。
土很硬，凍了一夜，鐵鍬砸下去隻能撬起一小塊。但誰也沒說話，隻是埋頭挖。
一個時辰後，第一口棺材露出來了。
黑色的，棺材蓋上硃砂符咒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輪廓。鎖孔很大，正是陳拙手裡那把鑰匙能開的尺寸。
陳拙走過去，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哢噠。”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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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掀開棺材蓋。
棺材裡沒有屍骨。
隻有一件旗袍。
猩紅色的，像血染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棺材正中央。旗袍上放著一塊小小的木牌，牌子上刻著字：
“柳如眉，庚申年生，癸酉年卒。愛唱《牡丹亭》，尤喜‘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一句。”
陳拙拿起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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