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市在下雨。
不是老街那種綿密的梅雨，是粗暴的、砸在水泥地上能濺起白霧的暴雨。陳拙撐開那把骨架變形的紅傘，站在“幸福裡”小區門口，雨點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小區很老，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瓷磚剝落得像生了皮膚病。門口保安亭裡，一個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陳拙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但天陰沉得像傍晚。地圖軟體上，“幸福裡”三個字下麵是曉芸留下的地址：7棟302。
他收起傘走進小區。
雨水順著傘尖滴在地上，在積水裡暈開一圈圈漣漪。陳拙低頭時，在水麵倒影裡看見了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左眼瞳孔的淺褐色在陰天裡更明顯了，像混進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他摸了摸心口。
五道傷疤已經不疼了，但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像被人挖走了一塊。地脈凈化時吸收的那些“隙”、那些記憶、那些情緒，此刻都沉澱在身體深處，安靜得像沉睡的火山。
7棟在小區最裡麵。
樓前有棵老樟樹，樹榦粗得兩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樹下一排信箱，大多鏽蝕了，隻有302的信箱還算新——但沒上鎖，箱門虛掩著。
陳拙拉開箱門。
裡麵沒有信，沒有報紙，隻有一層厚厚的灰。灰塵上，有人用手指寫了三個字：
“別上去”
字跡很新，墨水還沒幹透，在灰塵裡暈開淡淡的藍。
陳拙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秒，然後關上箱門，走進樓洞。
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隻有窗外透進的陰沉天光勉強照亮台階。牆上貼滿了小廣告：通下水道、開鎖、租房、辦證……層層疊疊，像某種城市特有的苔蘚。
陳拙走到三樓。
302的門關著。
老式的防盜門，綠色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門把手上掛著一個褪色的中國結，結穗已經發黑。
他擡手敲門。
“咚咚咚。”
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回蕩。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次，這次用力些。
“有人嗎？”
還是沒聲音。
陳拙退後半步，看向門縫——底下沒有光，說明裡麵沒開燈。他彎腰，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
開鎖是他跟老宋學的。不是偷雞摸狗，是修補古物時有時會遇到鎖死的匣子，得用巧勁開。老宋說：“鎖這玩意兒，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執念。”
鎖芯“哢噠”一聲。
門開了。
陳拙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不會超過四十平米。傢具簡單：一張舊沙發，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牆上光禿禿的，沒有照片，沒有裝飾，隻有一塊長方形的顏色稍淺——那裡原來應該掛過什麼，被取走了。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廉價空氣清新劑的人工花香。
陳拙在門口站了會兒。
沒有“隙”的氣息，沒有裂縫的光，沒有那種粘稠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觸感。這裡太正常了，正常得……詭異。
他走到臥室門口。
門虛掩著。
推開門，裡麵更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個塑料收納箱。床上鋪著素色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沒人睡過。
陳拙拉開衣櫃。
裡麵掛著幾件女人的衣服：普通的T恤，牛仔褲，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沒有裙子，沒有鮮艷的顏色，都是最基礎、最不顯眼的款式。
他拉開抽屜。
裡麵是內衣和襪子，同樣素凈，同樣整齊。
這不是曉芸的風格。
曉芸愛穿裙子，愛亮色，愛在衣角綉小小的花樣。她說：“日子已經夠灰了，衣服得亮一點。”她有一條薑黃色的連衣裙，領口綉著白色的茉莉花——那是陳拙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最愛穿。
這裡沒有那條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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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茉莉花。
甚至沒有女人的痕跡——沒有護膚品，沒有化妝品，沒有發圈髮夾，沒有任何能證明“一個年輕母親曾在這裡生活過”的東西。
置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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