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有兩隻冰冷的鐵圈無聲無息地箍緊了他的腳腕。腳踝以上膝蓋以下,每一寸皮肉都不再屬於自己,像深深釘入了石縫裡,又或是嵌入了凝結的深寒凍土之中,任他用儘全部意誌驅使也挪移不開一釐一分。唯有胸口那顆驚懼的心臟卻發狂似地搏動著,如同驚濤拍岸,一下狠過一下地撞擊肋骨,猛烈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冷汗如細密的針尖刺入皮膚,沿著他的後脊蛇一樣冰冷地蜿蜒而下。
猩紅的燭火仍在跳躍,原本俗豔的房間裡流淌著沉滯的氣息,李豫卻看得愈發清晰無比——那原本隻是慢慢踱步的鬼新娘,毫無徵兆便朝這裡飄然而至。她身上的綢緞裙襬如沉重的血色漣漪鋪展開來,紅得刺目又詭異,腳下半點塵灰不驚;鳳冠上冰冷的珠翠搖曳著發出細微的撞擊聲,聽在耳中宛如寒冰碎屑掉落;蓋頭下,一團更濃的黑暗陰影若隱若現。她近了…又近了!
每一次燭火倏忽一閃,那猩紅的人影便靠近一步,陰冷的氣息已撲麵而來。他竟清清楚楚地嗅到蓋頭底下胭脂的香氣,夾雜著一絲泥土般沉悶的腐苦氣味,直嗆得他喉頭收縮窒息。
“動啊!動起來啊!”李豫在心底嘶吼出聲,牙關緊咬,舌頭裡嘗得到濃烈的鐵腥味道。他的靈魂早已化作狂奔的烈火焦灼翻滾,身體的重量卻沉重如山傾般傾覆在原地無法自救!汗珠像凝結的水痕滴下眼角,流入眼中模糊得生疼,灼燒著他的無力。手指甚至發僵到無法彎曲握緊。
此刻彷彿身陷最深的噩夢泥潭之中,眼睜睜看著那纏繞著無儘詛咒、一身刺目的紅色身影如同緩緩流淌的血水般瀰漫到了幾步之內——他甚至已然看清那鮮紅袖口滑落出來的一抹枯細白骨的影影綽綽了。
“咯...咯...”
細小的聲音竟自鬼新娘處溢位,說不清是她珠玉碰響還是喉嚨深處滲出的森寒笑意在流動。一隻包裹在鮮紅壽衣中的枯手,指甲卻沾染著烏黑難辨之物,緩慢、凝滯地抬起,向他伸來,分明瞄準他的眉心之處。空氣變得凝滯沉重,沉沉壓下來,如同一隻看不見的巨大手掌。
“嗤啦——”極其細微的裂帛聲鑽入耳膜。
她另一側垂落的手竟不知何時握住一卷發烏、泛著暗褐色、早已腐朽不堪的紙卷,紙頁的邊緣殘破如同蟲蛀。那紙無聲地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鋪展開來,隱約顯出幾個暗紅如凝血的字跡,那詭異的顏色宛若蘸著陳年乾涸的血寫的。上麵寫著的,竟是他李豫自己的名字!
時間,好像被惡毒地拉長到了無限久。冰冷與麻痺感終於侵掠而上,沿著脊椎一路爬行攀升,先是裹縛了胸腔,接著連喉管都僵硬得如吞硬石塊,最終終於死死困住了頭顱——他連轉動眼球的力氣都一絲不剩了。
隻有眼球裡殘存最後一點活動的力氣,視野縮小成模糊而滾燙的洞。眼角的汗珠流得更急了,辛辣的灼痛感在眼眶中蔓延。他看到那隻白骨覆皮般的枯手毫無阻礙地掀起了垂蕩在他眼前的蓋頭一角。
黑暗……那蓋頭下如同是深淵本身的入口一般深不見底——既無麵容,亦無五官,唯有難以言喻的“空無”捲成旋渦。他腦中關於恐懼的所有定義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碎裂成再也無法拚合的東西——那是一個任何光亮都無法穿透的死之空洞。這虛無吞噬了他最後的希望和念頭,隻留下冰封的絕對絕望。
指尖冰冷如極地寒冰,終於點到了眉心正中。一點能瞬間奪去所有生氣的極寒立刻鑽入皮肉,徑直刺穿顱骨,將他整個人凍結成一尊驚愕的石像。那冰冷所經之處,不是麻痺——而是如同身體被無形的利刃瞬間劈開、剜空了一般,徹底隻剩下一副冰冷而空洞的皮囊骨架。心跳被突兀地捏碎了,連最後那點殘存的絕望也瞬息凍結粉碎。
冰冷,成了他最後感知的全部世界。
李豫僵立在原地,彷彿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連血液都凝滯了。黑暗重新合攏,吞噬了那抹驚心動魄的鮮紅,連同那令人窒息的陰寒也一同消散,隻留下午夜更深沉的寂靜。巷子裡隻剩下他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孤獨。
“走…走了?”一個乾澀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猛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嘶——!”清晰的痛感尖銳地傳來。
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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