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乾清宮暖閣的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內陳設一如往常，紫檀禦案上整齊擺放著幾卷奏摺，一隻掐絲琺琅香爐裡裊裊升起淡淡的龍涎香氣。崇禎皇帝端坐禦案之後，龍袍上的金絲盤龍在光影中隱隱泛著微芒，他神色凝重，召見了禮部尚書溫體仁、工部尚書徐光啟，以及目前尚隻是個參將的鄭芝龍。
今日商議的，正是與西班牙人、荷蘭人的談判大計。
崇禎深知，這三人各有所長。徐光啟與羅馬天主教廷的傳教士交往多年，對西洋曆法、火器之學頗有研究，對佛郎機的風土人情相對熟悉，且為人端方持重，學識淵博。鄭芝龍則長年馳騁海上，與紅毛夷多有交鋒，擔任過紅毛夷的通譯，會紅毛夷的語言，深知紅毛夷的行事作風與性情脾性。至於禮部，歷來主導海外國家朝貢事宜，溫體仁作為尚書，在禮儀規製方麵經驗老道，且善於察言觀色、揣摩人心，正是談判桌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三人魚貫入內。溫體仁一身緋紅官袍，步履從容；徐光啟鬚髮皆白，麵容清臒，儒雅之氣撲麵而來；鄭芝龍雖換了朝服，卻仍掩不住那股海上討生活練就的彪悍之氣。三人行禮後分列兩側，垂手肅立。
崇禎先看向溫體仁，開口問道："兩國使者現狀如何？"
溫體仁躬身奏道："回稟陛下，微臣已派專人引領他們遊覽京城，這幾日先後去了前門大街、天壇、鐘鼓樓等處。這些西洋蠻夷初見我大明都城的恢宏氣象，一個個瞠目結舌，讚嘆不已。紫禁城的巍峨、街市的繁華、人口的稠密，都讓他們大開眼界。那佛郎機使者還向微臣打聽，京城究竟住著多少人口，微臣告訴他約有百萬之眾，他竟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頓了頓，又道："微臣還按照朝貢舊例，開始清點他們帶來的貨物。以朝貢之名接受貢品，再回賜相應物品，這便是我大明的官方貿易之道。那些西洋人帶來的自鳴鐘、西洋鏡、呢絨布匹、火器刀劍等物，微臣已命人一一造冊登記。"
崇禎微微點頭。他心中清楚，外人常說朝貢貿易是"薄來厚往"，認為大明做的是賠本買賣。實則不然——貢品價值幾何，回賜之物值多少銀兩，全由朝廷說了算。將海外珍奇特產按極低價格估算，自然就有了所謂"薄來厚往"的說法。說白了，大明賞你多少，那是天恩浩蕩；你送來多少，那是理所應當。這其中的門道，溫體仁這樣的老臣自然心知肚明。
"兩國使者相處如何？"崇禎又問。
溫體仁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陛下明鑒，這兩國人見麵便怒目相視，劍拔弩張。微臣特意將他們安置在會同館的兩頭，中間隔著三進院落，就怕他們起衝突。饒是如此，兩撥人在院中碰麵時，還是互相瞪眼、用西洋話對罵。若非我朝官員嚴加看管，恐怕早已刀兵相見了。"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轉向鄭芝龍："鄭一官，在海上，這兩國是否也是如此敵對？"
鄭芝龍抱拳答道："正是如此，陛下。佛郎機人佔據呂宋，在馬尼拉築城設防，修建了堅固的城堡炮台；紅毛夷則盤踞大員島——也就是小琉球——修建熱蘭遮城，城高牆厚，炮台林立。他們的戰船在海上相遇，必定炮火相向，互相攻伐，絕無和平共處的可能。商船更是彼此劫掠，毫不留情。微臣在海上多年，見過不少次他們的海戰，火炮轟鳴，硝煙瀰漫，桅杆斷裂，船身起火，慘烈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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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微臣還聽聞，數年前在呂宋馬尼拉，佛郎機人竟屠殺了兩萬餘華人。那些華人都是去南洋做生意的商賈工匠，手無寸鐵，卻慘遭毒手。紅毛夷雖也不是善茬，但比起佛郎機人的殘暴，倒還稍遜一籌。"
崇禎麵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他當然知道這段慘事——那是萬曆三十一年的事，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大肆屠戮華人，血流成河。此仇此恨，朕遲早要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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