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空白畫布上，身上蓋著一條臟汙的毯子。他看起來很年輕，不超過三十五歲，但頭髮花白了大半，眼窩深陷，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鎖著。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簡陋的自製設備——幾根電極用膠布貼在脈搏處，連接著一個小型單片機，屏幕上跳動著心率數字。
許晚蹲下身，輕聲喚道：“陸先生？”
陸明遠猛地驚醒，眼睛睜大，瞳孔卻無法聚焦。他先是恐懼地往後縮，隨即又露出一種茫然的疑惑：“你們……是來取貨的嗎？‘深秋清晨的薄霧’還沒準備好……再給我兩天……顏色調不準……”
“我們不是來取貨的。”許晚保持平靜的語調，“我們是來幫你的。你叫陸明遠，對嗎？”
“陸明遠……”他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個陌生辭彙，“對……那是我的名字。他們讓我別忘了名字，說名字不值錢，但丟了會很麻煩。”
“誰讓你別忘了名字？”
“穿西裝的人……不，有兩批。一批很客氣，帶著儀器來檢測‘貨品純度’；一批很兇，說再交不出‘高峰體驗’就要收回設備。”陸明遠語無倫次，手指神經質地抓著毯子，“我交了的……我交了‘初吻的顫抖’、‘海浪淹沒腳踝的冰涼’、‘看到自己作品被掛進展廳的眩暈’……我都交了……”
周雨輕聲問：“你賣給誰了？”
“不知道……他們用數字錢包付款，留言隻有一個編號……‘客戶M42’、‘客戶S07’……”陸明遠突然抓住許晚的手，他的手很冷，卻在顫抖，“我的藍色呢？你們看到我的藍色了嗎？我昨天想畫天空，但我調出來的都是灰的……他們是不是把藍色也買走了？”
許晚感到一股寒意。這不是比喻，陸明遠真的相信自己的感官記憶被實體化地“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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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傳來秦澈的聲音：“查到陸明遠的交易記錄了。過去十八個月，他在暗網完成了四十三筆交易，總收入約一百二十個比特幣。但支出記錄顯示，其中超過八十個比特幣流向了‘創新神經科技材料’和另外兩家可疑公司，用於購買設備和耗材。他實際留下的錢，隻夠基本生活費。”
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黑市提供技術和銷路，讓陸明遠這樣的“生產者”沉迷於提取和販賣自己的記憶，然後用高昂的設備費用收回大部分利潤，最終將他們榨乾後拋棄。
“陸先生，你需要去醫院。”許晚說，“你現在的狀況很危險。”
“醫院？”陸明遠突然笑了，笑聲乾澀，“醫院治不好這個……他們說過，一旦開始賣，就不能停。停下來的話，那些被挖空的地方會漏風，整個人會散掉……”
他的眼神忽然聚焦了一瞬，盯著許晚：“你也是來買顏色的嗎？我還有點黃色……是去年秋天銀杏葉的黃色，很純粹……便宜賣給你，好嗎？我需要錢買新的穩定劑，最近提取時老是頭痛……”
許晚無法回答。她看著這個曾經可能才華橫溢的藝術家，現在像個懇求路人購買自己器官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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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輕微的動靜。老張通過對講機低聲說：“許老師，有情況。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剛停在巷口，下來兩個人，正朝這邊走。看著不像住戶。”
秦澈立刻接入監控：“車是租的，用的假證件。兩個人的麵部識別匹配度低，但有墨鏡和口罩遮擋。需要攔截嗎？”
許晚快速思考：“不，放他們進來。小李、老張，你們在樓梯口埋伏。周雨，帶陸先生從二樓窗戶先撤，秦澈指引路線。”
周雨扶起陸明遠，他幾乎沒有反抗，隻是喃喃自語：“是來收貨的嗎……我還沒準備好……”
許晚留在儲藏室，關掉露營燈，將門虛掩。她戴上微型耳麥，能清晰聽到樓下的動靜。
沉重的腳步聲踏上鐵製樓梯。兩個男人，腳步沉穩，沒有交談。
門被推開了。
“陸明遠？”一個低沉的聲音。
房間裡隻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又他媽躲起來了。”另一個聲音抱怨，“老闆說了，今天必須拿到‘絕望的滋味’，客戶等著測試情緒武器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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