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略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鮮血滴落泥土的嗒嗒聲、北蠻戰馬不耐的響鼻,以及身後那揪心的、彷彿來自遙遠彼岸的妻兒嗚咽。
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他早已超越極限的意誌防線。
左臂軟綿綿地垂著,骨頭可能碎了。
右腿的傷口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
肋下的刺痛隨著呼吸加劇。
全身上下十幾處傷口都在流血,帶走他的體溫與力量。
死亡的氣息,如此清晰。
但他依然站著。
用那柄卷刃的、陪伴他走過千山萬水的古樸直刀,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也支撐著身後數十條脆弱生命的渺茫希望。
恍惚間,疼痛似乎帶來了一絲奇異的清明。
在這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時刻,一些平日深藏心底的遺憾與念頭,如同水底的月光,幽幽浮現。
‘終究……未能親眼一見啊……’
遺憾如同細小的漣漪,在他平靜的心湖中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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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未曾踏遍九州所有奇險,覽儘先賢典籍中記載的壯麗山河。
遺憾未能將墨宗“兼愛”“非攻”的理想,播撒到更多被戰火荼毒的土地。
遺憾……沒能見到那個人。
那個在鄭國臨武關前,以一人之力,狂言挑戰一國,鏖戰三日,最終壓服鄭國,逼其割地獻寶的——武君謝無安。
(註:江湖人對謝無安的尊稱,因其武功蓋世,狂傲如君。)
關於謝無安的傳聞,早已隨著行商的馬蹄和遊俠的口舌,傳遍了列國。
墨宗弟子雖不直接參與列國紛爭,但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
陳略遊歷諸國,自然也聽過許多。
在大多數墨宗弟子,尤其是像陳略這樣心懷“兼愛”“非攻”理想的年輕弟子看來,謝無安臨武關一戰,固然殺戮甚重,但其初衷與結果,卻有著獨特的意味。
“以武止戈。”
這是許多墨宗師長私下評議時,給予謝無安那一戰的一種解讀。
鄭國與夏國世仇,邊境摩擦不斷,小戰年年有,大戰三六九,每一次都意味著無數士卒埋骨邊關,百姓流離失所。
謝無安以驚天武力,設下擂台,以一己之力獨戰鄭國群雄,賭注是邊境十城與和平。
他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將兩國可能持續數年、傷亡數十萬的國戰,壓縮在三天之內,壓縮在他一人身上解決。
雖然過程血腥,但客觀上,確實避免了更大規模的戰爭和更深重的生靈塗炭。
在墨家“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準則下。
這種“以殺止殺”、“以一人之血,免萬民之災”的極端方式,雖然與墨家“非攻”的絕對和平理想相悖。
卻在殘酷的現實中,隱隱觸及了某種“大仁”的邊緣——一種以雷霆手段,行慈悲之事的、充滿矛盾與力量的“仁”。
而更讓陳略這般年輕弟子心潮澎湃、心生嚮往的,是謝無安在戰鬥中的另一個細節。
對陣鄭國百戰門老祖,以力量剛猛著稱的雷撼嶽時,謝無安竟主動棄用了自己賴以成名的方天畫戟,選擇空手與對方進行最純粹的力量肉搏!
這是什麼?
在崇尚“節用”“實用”的墨家弟子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浪費”和“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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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神兵利器不用,非要空手對敵,增加自身風險。
但拋開勝負與生死,這個舉動本身,卻閃耀著一種讓熱血男兒難以抗拒的光芒——義!
一種對對手武道的尊重,一種對“公平”對決的執著,一種屬於武者最原始、最坦蕩的驕傲與氣魄!
即使身處你死我活的國戰擂台,即使背負著關乎國運的勝負,他依然選擇以這種方式,來回應另一位力量型強者全力以赴的挑戰。
這不再是簡單的“以武止戈”之仁,更是一種近乎於“俠”的、對“義”的踐行。
仁為根基,義為鋒芒。
謝無安身上,似乎兼具了這兩種在亂世中顯得尤為珍貴、也尤為艱難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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