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是懂了。
他目光落處，是王林修長指間那枚被碾作齏粉的鵝卵石。
方才還圓潤堅實的石子，此刻已化作一捧纖細的白末，靜靜躺在他的掌紋裡。
風過，無聲，那點石粉便悠悠然散入塵埃，無跡可尋。
他心頭那點因潁州慘狀而生的迷霧，也隨之散了。
“先生之意，是割不正需先果腹，行仁義亦要有氣力？”
王林拂去掌心殘餘的石粉，姿態閑適，眼中含著一抹淺淡的讚許。
“殿下此番，是真悟了。”
他語調平緩，似在敘著家常，“人需得先吃飽了，才好去做活計。這世道，與人講道理是樁力氣活，要行那至仁至義之事，便更需得有通天的力氣。”
話音落定不過半個時辰，潁州城外那條由兩萬輛單車默然盤踞的鋼鐵長龍，已然悄然調轉了方向。
他們留下了五百石軍糧。
並非是先前劉安捧出的那種摻著沙石的糙米，而是自徐州府庫中取出的上等精糧，一粒粒皆是飽滿瑩潤，在灰敗的天光下，竟泛著一層溫潤的玉光。
這點糧，於兩萬大軍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於整個潁州嗷嗷待哺的百姓，亦是杯水車薪。
然，它卻足以讓那位幾乎被飢餓折斷了脊樑的知府劉安，在滿城的死寂裡，重新將那副風骨撐起來。
也足以在這座瀰漫著絕望氣息的死城之中，於無數雙黯淡的眼瞳深處，點燃一星名為“希望”的微火。
臨行之際，朱標跨坐於單車之上，玄色勁裝的衣角在風中微拂。
他單足撐著泥地，回首望向那位依舊長跪於地的知府。
“孤給你留了糧，”他頓了頓，“也給你留了刀。”
“這把刀，該如何用，刀鋒向著誰，你自己好生掂量。”
“若是孤迴轉之時，這潁州城內尚有一人餓死，而這五百石糧食，卻進了某些不該進的肚腸……”
餘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劉安整個身子劇烈地一顫，像是被驚雷劈中。
他不再言語，隻將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狠狠撞進冰冷濕滑的泥水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臣，遵旨！”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若有分毫差池，臣……提頭來見！”
鐵輪滾滾，再次碾過沉寂的土地。
那條蓄勢待發的墨龍並未在官道上盤桓太久，行至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便如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轉向，盡數沒入了荒涼的田壟與土徑之間。
路途顛簸，愈行愈是崎嶇。
車輪下的景象，也一幕比一幕更剜心刺骨。
枯黃的田野間，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骨。
有些尚且完整，有些則被野狗啃食得殘缺不全，森森白骨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目。
風中捲來的，是腐朽與絕望交織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令人作嘔。
八十裡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當那座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座宅邸。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分明是一頭匍匐於枯黃大地之上的青灰色巨獸，沉默而又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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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聳立，足有兩丈，比尋常的城牆還要高出許多。
牆頭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削尖的鐵刺，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森然冷芒。
四角的望樓上，有手持弓弩的私兵人影來回晃動，警惕地注視著四野。
隔著這樣遠的距離，竟還有絲竹管弦之聲，斷斷續續地順著風飄入耳中。
那靡靡之音，與牆外這餓殍遍野、宛若煉獄的景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與荒唐。
張大戶的莊園。
朱標緩緩勒住車把，在距離莊園大門百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微微眯起雙眼，審視著那兩扇用厚厚銅皮包裹、比潁州府的城門還要氣派數倍的朱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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