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住！都給老子放慢速度！看清腳下的路！”
朱棣在隊伍前方嘶聲大吼，聲音在崎嶇的山道間回蕩。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但這，僅僅是開始。
當他們終於穿過山林，一片泥濘的沼澤地橫亙在眼前時，真正的絕望降臨了。
車輪一接觸到那黑褐色的爛泥，便立刻深陷其中。
士兵們拚盡全力踩動踏闆，車輪卻隻是在原地徒勞地空轉，將腥臭的泥漿甩得到處都是。
“下車！”
朱棣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翻身跳下，昂貴的軍靴瞬間被沒過腳踝的黑泥徹底吞噬。
“扛著車，給老子跑過去！”
他爆喝一聲，單手將那五十斤重的鋼鐵疙瘩甩上肩膀，像一頭蠻牛，一腳深一腳淺地踏入了齊膝的泥沼。
三百名士兵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效仿。
他們扛著自己沉重的“鐵馬”，在冰冷黏膩的泥濘中奮力跋涉。
汗水混著泥漿，從一張張黝黑剛毅的臉頰上滾落，滴進泥水裡，暈開一圈圈漣漪。
每個人的模樣都狼狽到了極點，彷彿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遠遠綴在後方的王林，透過千裡鏡看到這一幕，臉上卻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隻有讓他們親身體會到“自行走馬”的脆弱與笨重，他們才能在未來，真正懂得如何將它的強大發揮到極緻。
時間，在與泥沼的搏鬥中無聲流逝。
當太陽的最後一絲金邊即將被遠山吞沒時，這支渾身泥濘、疲憊欲死的隊伍，終於望見了遠處地平線上一個破敗的村落輪廓。
那應該就是此行的終點，望鄉驛站。
“前麵……有村子！”一個士兵用幾乎說不出話的沙啞嗓子喊道。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有村子，就意味著有乾淨的水，有可以遮風擋雨的屋簷。
然而，當他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靠近時，一股詭異的氣氛籠罩了所有人。
太安靜了。
整個村子，一片死寂。
沒有炊煙升起，沒有犬吠示警，甚至聽不到一聲雞鳴。
風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膩的腥氣。
是血的味道。
“不對勁。”
朱棣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他猛地擡起手臂，整個隊伍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動作整齊劃一。
“頭兒，有埋伏？”一名百戶長壓低聲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不像。”
朱棣搖了搖頭，從車架上取下王林特製的“千裡鏡”，湊到眼前。
下一秒。
他的呼吸停滯了。
握著千裡鏡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瞬間虯結暴起，骨節捏得發白。
他看到了。
他看到村子中央空曠的打穀場上，幾十個村民被麻繩捆著，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跪在地上，臉上寫滿了麻木的絕望。
一群衣衫襤褸、神情癲狂的匪徒，正圍著他們，發出刺耳的狂笑。
一個滿臉橫肉的匪徒頭子，正粗暴地抓著一個年輕女子的頭髮，獰笑著，要將她拖進旁邊的土坯房。
女子的哭喊與掙紮，在匪徒們更加放肆的鬨笑聲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而在那群匪徒的腳下，幾具早已冰冷的屍體倒在血泊中，暗紅的血，將腳下的黃土地浸染得觸目驚心。
流寇！
師父出發前提過的那兩個字，此刻化作一柄燒紅的鐵鎚，狠狠砸在朱棣的腦子裡。
一股無法遏製的滔天怒火，從他的胸膛直衝頭頂，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他的雙眼，瞬間一片赤紅。
“是流寇！”
朱棣放下千裡鏡，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溫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鐵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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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士兵們，聽到這兩個字，身體同時一震。
他們都是從京營二十六衛中百裡挑一的精銳，許多人曾親歷沙場，手上見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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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痛恨的，就是這種隻會對無辜百姓揮刀的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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