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徐徐揮了揮手，未再多言。
殿宇空曠，燭火在描金的燈罩裡靜靜地跳躍，將那龍椅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早去早回。”
他終是又開了口，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顫抖。
“別讓咱，和你母後，等得太久。”
那聲音很輕，卻重重地砸在朱標心上。
他擡眼，望向父皇那彷彿被歲月與江山一夕壓彎的脊樑，眼眶驟然一熱，有潮意湧上。
他自幼便看著這道背影，或是在禦書房批閱奏摺至天明，或是在演武場上挽弓如滿月，那永遠是如山嶽般堅不可摧的。
可此刻，山嶽卻似有了裂隙，透出幾分尋常人家父親的不舍與牽掛。
朱標沒有再多言，隻是將這份溫情與囑託深藏於心。
他斂了袍，對著那冰冷的金磚，重重地磕下一個頭。
額頭與堅硬地麵的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在這寂靜得隻聞心跳的奉天殿裡，是承諾，亦是訣別。
他起身，轉身，步履沉穩，再無半分猶豫，唯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劍，寒光凜凜，直奔那風雨欲來的前路。
三日後，晨曦初露。
應天府，北城門外，一層薄薄的曉霧籠著官道旁的衰草。
一支前所未見的軍隊在微光中集結，靜默得如同蟄伏的巨獸。
沒有戰馬慣有的嘶鳴，亦無甲葉碰撞的清響。
兩萬名士兵，盡著一身便於發力的玄色勁裝，衣袂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們的身側，是兩萬輛在晨光下泛著冷冽光澤的鐵器。
那是一種有兩個輪子的鐵架，構造精巧，名為“自行走馬”。
隊列之後，另有數千輛更為寬大的三輪“神力車”，車鬥上滿載著一個個用厚實麻布縫製的口袋，袋口紮得緊實，袋身之上，烙印著一行朱紅小字，筆鋒銳利——大明皇家理工學院。
袋中盛放的，是此行真正的倚仗，一種觸水即凝，堅逾磐石的灰色粉末，名為“水泥”。
朱標跨坐在一輛通體漆黑、比尋常“自行走馬”更為粗壯堅固的特製鐵馬之上。
他目光沉靜，緩緩掃過這支沉默如鐵的“工程大軍”，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肅然。
他勒住車把，回首，最後望了一眼那在晨霧中輪廓巍峨的應天府城樓。
青灰色的磚牆在天光下顯得格外凝重，彷彿一位沉默的故人，正凝望著他遠行。
此去黃河岸邊，千裡之遙，要麼是他將那條桀驁不馴的濁流巨龍鎖入新渠，要麼便是他與這數萬將士，皆被那滔天的洪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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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退路。
他緩緩拔出腰間佩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刀尖劃破清晨的薄霧，直直指向蒼茫的北方。
“出發。”
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波瀾。
沒有號角長鳴，亦無戰鼓雷動。
唯有無數鏈條轉動時發出的，細微而綿密的“哢哢”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兩萬多人的鋼鐵洪流，如同被喚醒的機械巨獸，無聲地碾過官道。
……
離開應天府的第三日，已是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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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一幕讓沿途百姓幾乎要揉碎了眼睛的景象，正恆久不變地上演著。
兩萬名玄衣騎士，騎著那兩個輪子的鐵馬，以一種近乎恆定而可怖的速度滾滾向前。
車輪碾過初冬僵硬的凍土，發出整齊劃一的“沙沙”聲，匯成一片移動的潮汐，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沒有尋常行軍的塵土飛揚，隻有一股肅殺的勁風，從隊列兩側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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