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新曆404年，夏末。
傍晚六點的夕陽像一勺濃稠的蜂蜜，透過落地窗淌進“舊時光”咖啡館，將空氣裡漂浮的微塵都染成了金紅色。
沈翊坐在靠窗的角落，視線怎麼也無法從對麵女人的臉上移開。
那是他的未婚妻，蘇婉。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鬢，被夕陽勾勒出溫柔的輪廓。她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正低著頭，神情專註地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孕育著一個三個月大的小生命。
“沈翊，我想好了。”蘇婉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如果是男孩，就叫沈安，如果是女孩，也叫沈安。”
沈翊愣了一下，隨即那張向來嚴肅闆正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有些憨傻的笑容，甚至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幸福：“安？平平安安的安？”
“對呀。”蘇婉笑得眉眼彎彎，手指輕輕在桌麵上畫著，“世道太亂了。我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求他像你一樣當什麼除暴安良的英雄。我隻希望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長大，這就夠了。”
沈翊伸出手，越過桌子，輕輕握住蘇婉略顯冰涼的手，掌心的粗糙繭子摩挲著她的手背。
“好，聽你的。就叫沈安。”沈翊的聲音有些啞，那是過度壓抑喜悅後的顫抖，“還有三天就是婚禮了，等辦完酒席，我就跟所裡申請調崗，去戶籍科。以後不出外勤了，天天在家陪著你們娘倆。”
作為一個東區警署治安科的底層警員，沈翊見過太多下水道裡的醃臢事。這世道，聯邦無為，財閥割據，人命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比草芥還不如。他沒有什麼遠大抱負，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遇見了蘇婉。
蘇婉是小學語文老師，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在這個滿是霓虹與慾望的城市裡，她是沈翊唯一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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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蘇婉看了看時間，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漬，沈翊自然地抽出紙巾幫她擦掉。
蘇婉臉紅了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還得回趟老房子呢。我媽說有些老規矩不能廢，嫁妝裡有幾樣東西得我自己去清點，還有給我爸媽磕頭的事兒……今晚我就住那邊了，明天一早婚車來接。”
“我送你。”沈翊起身去拿車鑰匙。
“別，你那摩托車太顛了。”蘇婉按住他，眼神裡滿是心疼，“你也快回去吧。新房那邊的燈籠還沒掛呢，爺爺腰不好，你別讓他逞能。我自己打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沈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新房離這裡確實不遠，而且蘇婉向來獨立，不願意讓他太操勞。
“行，那你到家了給我發個視頻。”沈翊把她送到路口，看著她上了一輛正規的計程車，記下了車牌號。
隔著車窗，蘇婉沖他揮了揮手，笑容在夕陽下美好得像是一場夢。
沈翊站在路邊，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車流中，才深吸一口氣，轉身跨上自己的二手摩托車。引擎轟鳴，風灌進衣領，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胸腔裡像是揣著一團火。
生活，終於要向他露出笑臉了。
……
晚上九點，東區，幸福家園小區。
雖說是老舊小區，但今晚的302室卻熱鬧非凡。狹窄的樓道裡貼滿了紅紙剪的“喜”字，那是沈翊七十歲的爺爺戴著老花鏡，拿著剪刀一下午的成果。
防盜門大開著，鄰居們進進出出，瓜子殼嗑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香煙、糖果和那股子讓人安心的陳舊煙火氣。
“哎喲，小沈這婚房布置得真不錯啊！”對門的王嬸嗑著瓜子，看著滿屋子的紅氣球和嶄新的傢具，羨慕得直咂嘴，“蘇老師可是個好姑娘，知書達理的，小沈你有福氣喔。”
沈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正站在人字梯上往天花闆上粘彩帶。聽到這話，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得合不攏嘴：“是我有福氣，是我高攀了。”
“以後好好過日子，咱們老百姓啊，平淡就是福。”沈父坐在輪椅上，雖然腿腳不便，但今晚精神格外好，滿麵紅光地招呼著街坊。沈母則在廚房裡忙活，端出一盤盤切好的西瓜。
“來來來，吃瓜吃瓜。”
沈翊從梯子上下來，擦了一把汗。看著滿屋子的親朋好友，看著牆上他和蘇婉的婚紗照——照片裡，蘇婉依偎在他懷裡，笑得溫婉動人，他的心就像被泡在溫水裡一樣。
這就是家。
他在警署受了多少白眼，被上司怎麼穿小鞋，被有錢人怎麼指著鼻子罵“臭看門的”，在這一刻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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